他转过头,那双灰败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浮现出对朗秋雪浓烈的厌憎。
“帮我?”太微嗤笑一声,带着恨意,“他那不是帮我,他是在驯养我,掌控我!我堂堂仙君,怎能被他一个妖孽拿捏在手心?!”
太微的声音低了下去,他抬手指了指自己腰间的法器,沈昱目光随之垂下,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端详太微的法器下淌,只见其似石非石,似玉非玉,不知是何制成。
“你们都说能抵御外魔,奏响之时方圆十里魑魅魍魉都俯首称臣,”他惨笑,“你可知道,它是什么东西炼化的?”
沈昱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没有回答。
太微一字一顿:“这是他用被你斩下的一颗头颅,眉心最坚硬的那块骨,亲手炼化所成。”
沈昱觉得胃里一阵翻腾,难怪太微一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文官会有这样带着攻击性的法器,当时沈昱还偷偷觉得简直是暴殄天物,恨不得据为己有……还好他只是想想,并未付诸行动,看太微这样子,这下淌恐怕不仅仅有此作用,更是郎秋雪放在太微身边,监视他一举一动的。
这法器哪里是厉害,根本就是蕴含着獬豸身为上古凶兽的凶威,利用妖魔鬼怪之间源自血脉深处的敕令与威压,才有这样强势的作用。
水牢之中安静许久,沈昱才回过神来,“你……”
“我受够了我真的受够了,”太微抱住头,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我想摆脱他,可我做不到,他太强了!所以……所以我只能借刀杀人,借你这把,曾经斩下过他七颗头颅的,最锋利的刀。”
至此,太微那矛盾重重漏洞百出的计划,终于露出了最真实残酷的内核。他利用了朗秋雪对他的执念,利用了沈昱与朗秋雪的血海深仇,布了一个死局。
沈昱眼里的太微面目全非,沉默片刻,终于开口:“听闻太微真君素以博识广记、通晓古今典章而著称,你应当比任何人都更清楚,何为天道昭昭,何为因果循环,何为可为,何为不可为。”
他的声音渐渐带上了一些难以抑制的怒气,又像是无奈:“逆天改命,窃取仙缘,已是行差踏错,你不想着如何弥补罪愆,迷途知返,竟还做出如此疯狂狠毒的计划,将无数生灵卷入其中……”
沈昱摇了摇头,仿佛找不到更合适的词语来形容此刻的感受,最终只能吐出一句:“你当真是……疯了。”
面对沈昱的斥责,太微非但没有羞愧或愤怒,反而挑着眉又勾唇笑了起来,笑声在阴湿的水牢中回荡,显得格外瘆人。
太微抬起眼,颇为自豪,“可是沈昱,你难道不该感谢我吗?”
沈昱一顿:“感谢?”
“如果不是我,如果不是我这个计划,将你推向朗秋雪,你又怎么可能有机会遇见那个叫李元蹊的小子?”
他的笑容扩大,露出染血的牙齿:“若非我这般‘疯狂’,你们二人怕是永生永世,都无缘相见吧?哈哈哈哈……”
听他说起李元蹊,沈昱更是生气,李元蹊此刻孤身一人留在积玉城,城中妖孽还都是因为眼前人招来的,他连跨几百里到这鬼地方来,就是为了听他说他沈昱和李元蹊没有缘分?
胡说八道!
“荒唐!”沈昱站起身来,似乎觉得跟如今的太微置气又不值当,深吸一口气后压下心中郁闷,“我与阿蹊,天造地设!”
太微压根就不会知道,当初如意为何失踪,更不会知道他与李元蹊纠缠了几百年的缘分。
不过这话从一位光风霁月的神仙口中说出来的确有些……不对劲。
但沈昱管他呢?!
他和李元蹊,什么时候还需要他人的成全。
太微先是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吓了一跳,脸上那扭曲的笑容僵住,片刻后表情变得有些无语,似乎没想到沈昱会在这个问题上如此较真直白。
太微正想嘲讽两句,目光倏然一变,越过了沈昱的肩头,直直地投向了他身后的黑暗之中。
沈昱立刻发觉,扭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不远处,水牢入口方向的阴影里,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伫立着一个人,身影并不陌生。
沈昱眉头一跳,心中暗道一声不好,听太微讲故事听得入迷了,竟然差点忘了正事!
毕竟是他忘记在先,看见来人之后难免窘迫,他立即跃过水面迎上去,“青梧真君,你来得正好,我跟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