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昱当然听过，不过大多是各殿神仙闲来无事地聚在一起时的聊天，这样的传闻十二殿谁都有，神仙嘛，总要有个响当当的故事才配得上他们高高在上的身份。

除了太微，他的故事大概是十二殿独一份。

明明是问沈昱，可他还没有回答，太微就自顾自说了起来。

“如意真君听到的，是不是我当年修道之时，有一只百年蛇妖寻来，当夜是我巡守，虽险些放其入门，可到底也是撕战一夜，守护同门。也正是因为这件事，我突悟极道，顺利飞升。”太微顿了顿，语气淡淡的，目光却有些悲戚。

沈昱下意识点点头，他也是听其他仙官说的，过程与其他仙侠志怪的故事大差不差，无非是腥风血雨，邪不胜正，结局更是没什么意外，所以在听这件事时，到这里就结束了。

可太微只是稍作停顿，继续开口，“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是宗门的英雄？可事实上，算上那天，我已巡守五月有余，师父师兄说我天资愚笨，毫无仙根，只有那…蛇妖，同我做了个交易，助我登天。飞升之后，我欣喜万分，觉得光耀宗门，师父定然以我为傲，他日必能壮我门派。”

沈昱跟着点点头，不过刚要出声附和，忽然想起自己此刻就在太微口中的“宗门”之中，直到现在他也未曾知晓这门派的名字，可见其没落已久，早被世人遗忘。

因此，太微所说的结局根本就是错误的，他没有光耀宗门，也没能壮大门派。

像是看穿沈昱在想什么，太微歪歪脑袋看着他：“事实上，飞升一月之后，门中长老发现了蛇妖的踪迹，要一状告到九重天，我苦苦哀求也未能改变他的决定。”

沈昱倒是配合，好奇地追问：“然后呢？”

太微抿了抿干裂的唇，继续道：“下山的唯一一条路被冲垮，山上落石滚滚而下，宗门竟成了困住师兄师弟的牢笼，待我再去看时，满地狼籍，血肉模糊，无一人生还。”

两句话之间没有任何过渡，好似从一个故事忽然跳到了另一个故事，可是沈昱还是听懂了。

他近日被迫接受了太多匪夷所思的信息，以至于一时间脸色没什么变化，可脑子里却一片狂风暴雨。

无一人生还。

沈昱声音发紧：“……你做的？”

太微挑起眉：“如意真君终于接受我是个阴暗小人的事实了？”

沈昱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还是有些混乱，不过有一件事倒是很清楚，“这个蛇妖…是郎秋雪？”

太微点头。

九头獬豸当年伤得惨重，被误认为蛇妖也确有可能，至于太微口中的交易……

没等沈昱问，太微自己就说了，“你箭术了得，当年便是百发百中，那一战里秋雪伤得很严重，我看见他的时候，他几乎丧失了所有视力。”

所以当年因“眼神不好”险些丧命的并非太微，而是郎秋雪。

太微再不济也修炼多年，而那时的郎秋雪命悬一线，哪怕一剑，都能将其置之死地。

太微却说：“可惜那时我并没有自己的佩剑，师父师兄说我毫无仙缘，佩了也是浪费。”

“他要的不多，一些药，一双眼睛，就能让我飞升，这买卖太划算了！”太微目光有些疯狂，看向沈昱，“如意真君，我毫不犹豫就答应他了！”

那晚下了好大的雨，同门的血流成了河，尸体倒在太微脚边，他想要怎么弄死他们都可以，想要谁的佩剑都可以轻而易举拿过来。

獬豸嗜血，在雨中抬起满是鲜血的脸，笑得肆意残忍，几十条人命在他眼里轻如蝼蚁，他学着这些人的语气，对太微开口，“桑师弟，我给你报仇了。”

桑青云从未有如此畅快的时候，那一张张被鲜血覆盖的脸，死气沉沉，连他都认不出谁是谁来。只能看见他们恐惧的眼神，看见他们挣扎着求他饶过一命，看见熟悉的宗门变成炼狱。

他无比快意。

太微叹了口气，竟然有几分惋惜，“有一段时间我闭门不出，其实是我在叩问九重天，推盘排柱，宗门积善行德，为何遭此祸事，竟然会遇到我这种人，得到的回答却是……天意如此，好一个天意如此，哈哈哈哈哈……”

沈昱听着他状若癫狂的笑声，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他发现自己从未真正认清过太微，他印象中太微天资愚钝却勤恳坚韧，偶尔还会因为看不清闹出点笑话，可他内里竟然藏着如此深刻的怨毒，如此扭曲的过往。

沈昱想不通，实在是想不通。

“既然如此……”沈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是想要太微解释，可没曾想得到的是这样的解释，但若是事实果真如此，他也不得不接受，“既然朗秋雪帮了你这么多，对你也并非全然无情，为何你还要设下这样一个局，引导我去积玉城，去杀他？”

太微的笑声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