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黎说完,已经是无所畏惧的正视着贺白的模样了。
永医大的病房采光做的很好,几乎一整面墙的玻璃窗,两个人就那么一人一头的对视着。
方黎躺着,几乎看不到对面贺白的神情,只是半晌之后,才听到贺白平静的开了口:“工作室和车是他的东西,我管不了,房是你的,他不要,我其实也不想让他收,蒋沐凡是我弟弟,就算他把身家都卖光了,也有我养着他,这都不重要。”
说着,贺白向上推了把用来做贼心虚的眼镜,将椅子朝前挪了一步,脚蹬上了床腿。
他脸色凛若冰霜,忽然放低了声音:“但方黎你听着,你俩怎么好,好了多少年我不管,但哪天他要真为了你拼了命——我放不了你。”
语毕,方黎不由一怔,竟不禁是笑了。
可他没劲儿笑出声,只能躺床上直抖,像个没了声儿的手风琴。
“活情圣啊,不怕憋出病啊贺医生?您这劲儿简直跟蒋沐凡一个样儿,真不愧是一个家出来的。”
说着,方黎脸上一僵,似是有点笑不出来了。
他停了一停,喘了口气:“那说点让你舒坦的吧。”
方黎侧了侧脸,望向了那云深雾厚不见天日的窗外,慢慢的说:“你那弟弟,别看一天跟我是乐乐呵呵吃饱穿暖的,我拿他当伴儿,可他啊——也就只是拿我当个伴儿罢了,你说他心里有我吗?…他也有,但跟有你的那份儿,不一样。”
说到这里,方黎的眼底露出了一丝隐忍的哀伤:“我要是好好的,我也就这么继续过了,无所谓,他心底儿到底藏着谁,都无所谓,因为我觉着他爱我这么多,也就够了,可现在我就要不得善终了——”
方黎极力垂下了眼皮,去探着望着贺白那依旧是毫无波澜的脸。
他极力的想让自己的模样看起来不那么狼狈,话音一转,方黎故作轻松道:“可我现在就要不得善终了,我想让他能少费点劲儿就少费点劲儿,就这一点上来说,咱俩也算是半个战友,你说对吧?贺医生?”
又是几秒堪称是煎熬漫长的沉默。
贺白定定的看着方黎,问:“你想干什么?”
“我最近在打算,把我的事儿告诉我老娘——”
方黎疲惫的望向了天花板,长舒了口气:“虽然前两年我那老妈改嫁了个外国佬,有自己的家了,但我怎么说都是她儿子,我跟她没什么深仇大恨,我这病不告诉她不合适,她知道了也不会不管我。以我妈的经济实力,她治死两个我都没问题,等她回来了,蒋沐凡就能解脱了。”
说着,方黎一个停顿,又垂眼朝床尾的人看了看,道:“但等她回来了,第一个放不过的也就是蒋沐凡,等到那会儿,我也就当跟他到此为止了。”
还未说完,一声冷哼踏尾而来。
“说你是个小朋友还真不过分。”
贺白站了起来。
他朝床边走近了一步,低眼看向了床上的方黎,不屑一顾道:“你以为你知道多少?我对他存的心思,可比你知道的还要深还要偏执极端,可这么多年我一直没打扰你们的生活是为什么?——是因为我知道,你对他好,他跟你在一块儿能有个家,可你现在存的什么心思?你是打算要直接把他从云端推下去?”
“小朋友,你舍得吗?你觉得你这是无私?是伟大?……方黎,我劝你别这么蠢。”
贺白的眼底似乎有股莫名的怒火,被那副不自然的眼睛压抑着无法冲破。
他极力的放低了声音保持着自己的修养,俯下了身子,朝方黎的面门上方凑了凑。
“你知道割肉是什么感觉吗?”
贺白极具压迫的看着方黎的眼睛,一字一句的狠咬着道,甚像是另有某种深意。
方黎的眼底也随之暗沉,犹如射出了一道利剑,不甘示弱。
可贺白那刺耳的话却在耳朵里一圈一圈的绕了好几遍,久久不能散去。
方黎瞥了一眼贺白:“你懂个屁...”
贺白冷哼一声:“你懂个屁。”
方黎:“......”
“那个——17床换药是吧?”
值班小张打破了这对儿情敌的僵局,她站门口,尴尬的搓了搓手里小推车的扶手。
贺白从微怒中回了神,他若无其事的扭头答应了一声“对”,甚至还云淡风轻的顺手指了指方黎手上的留置针:“早完了,我给提前把药关了,还有几瓶?”
小张看了眼手上的记录单:“今天还剩三瓶,打完估计得九十点了。”
贺白点了点头,道了声“行”,让开了身子给值班小张腾出了地方,值班小张手下麻利的给方黎换好了药,简单的叮嘱了几句之后就再次退了出去。
送走了换药的小护士,贺白摘了眼镜揉了揉鼻根:“药我帮你盯,你歇着吧,当我不存在。”
说完,就从口袋拿出了手机再次坐回了刚刚的板凳上,仿佛刚才的敏感谈话压根就没发生过。
之后,这两个相互觉着对方狗屁不通的情敌俩,居然相安无事的在一个屋檐下呆了两个多小时。
还好方黎多少有点行动能力,要不他想象不到自己要是想上个厕所,旁边是贺白这么个大活人在一旁伺候着,那得多恶心。
一整个晚上,贺白不但一直帮方黎盯着手上的药,还帮他量体温测血压给护士上报,期间竟然还给方黎削了个苹果出来。
惊了个大雷,蒋沐凡不在身边的时候,方黎可从没有过这待遇。
这人要不是贺白,他绝对都能被感动出泪来。
贺白知道蒋沐凡晚上是去日料店弹琴去的,于是他算着时间,打算在蒋沐凡回来之前提前溜,看方黎就剩最后一瓶药,贺白拿方黎手机给方黎设了个临时闹钟,起身就打算告辞。
方黎见人要走,又张口叫住了贺白:“诶。”
“叫谁呢你。”
贺白驻足,眉毛不客气的一挑。
方黎冷哼一声,乖乖改了口:“贺叔叔。”
贺白:“......”
……
肆无忌惮的激怒对方,似乎成了方黎仅有的能让自己舒坦一点的手段,可奈何时间有限,见人停住,方黎很快就收了声。
他眉头轻皱,语气略放软了一些:“我今天跟你说的那事儿,我算是定了,你学医的,我相信你比我还清楚我为什么要这么干,所以啥都不说了,看好你弟,别让他干蠢事。”
……
贺白的背影伫立在门口,迟迟不予回应。
方黎见状,似乎有些着急:“长痛不如短痛,我这不也是成全了你们吗?”
“……”
回头瞅方黎了一眼,贺白什么也没多说,只是扔了两个字:“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