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丧二十七日,举国缥素。
先帝谥号“仁宗”,葬入皇陵。谢清宴以太子身份监国,处理朝政,筹备登基大典。
这二十七日,他忙得脚不沾地。既要处理先帝丧仪,又要安抚各方势力,还要应对朝堂上那些蠢蠢欲动的暗流。
“陛下,”柳文远捧着奏折,神色凝重,“这是各地送来的贺表,但其中……有几份不太对劲。”
谢清宴接过奏折,快速浏览。贺表都是恭贺新帝登基的,但江南、北境、西南几地总督的贺表中,字里行间透着疏离和试探。
“他们在观望。”谢清宴放下奏折,揉了揉眉心,“看朕这个新帝,能不能坐稳这个位置。”
柳文远点头:“陛下初登大宝,威信未立。这些人都是先帝旧臣,手握重兵,若不能收服,恐生祸端。”
“朕知道。”谢清宴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宫城的方向,“所以登基大典,必须万无一失。”
“陛下,”柳文远犹豫了一下,“还有一事……朝中不少大臣,对您与陆将军的关系……颇有微词。”
谢清宴眼神一冷:“说什么?”
“说……说有违伦常,不堪为帝。”柳文远低声道,“虽然不敢明说,但私下议论纷纷。陛下,此事……不得不防。”
谢清宴沉默。
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他与陆峥的事,在夺嫡时是弱点,在登基后,就成了把柄。
“朕知道了。”他缓缓道,“柳大人先退下吧。”
柳文远行礼退下。
谢清宴独自站在御书房中,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
登基在即,他却感觉不到喜悦,只有沉甸甸的责任,和无尽的疲惫。
“陛下。”陆峥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谢清宴转身,看见他端着一碗药走进来。
“将军怎么来了?”他问。
“臣听说陛下又没喝药。”陆峥将药碗放在桌上,“陛下,身子要紧。”
谢清宴苦笑:“将军,连你也要叫朕‘陛下’了吗?”
陆峥一怔,随即低头:“臣……不敢逾矩。”
“这里没有外人。”谢清宴握住他的手,“将军,我们还像从前一样,好吗?”
陆峥看着他眼中的恳求,心中一软:“殿下……”
“叫朕清宴。”谢清宴纠正。
陆峥耳根微红:“清……清宴。”
谢清宴笑了,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苦。”他皱眉。
陆峥从怀中取出一颗蜜饯,递到他唇边。
谢清宴含住蜜饯,顺势吻了吻他的指尖。
陆峥手一颤,却没收回。
“将军,”谢清宴靠在他肩上,“你说,朕能当好这个皇帝吗?”
“能。”陆峥坚定道,“陛下仁德爱民,聪慧能干,必是明君。”
“可是朝中那些大臣……”
“臣会保护陛下。”陆峥打断他,“无论发生什么,臣都会在陛下身边。”
谢清宴心中一暖,却更添忧虑。
将军越是这样,他越怕。
怕自己护不住他,怕这朝堂的明枪暗箭,伤了他。
“将军,”他轻声道,“登基大典后,朕要送你出京。”
陆峥浑身一震:“陛下要赶臣走?”
“不是赶你走。”谢清宴摇头,“是保护你。朝中对你我关系议论纷纷,你若留在京城,只会成为靶子。朕要你回北境,替朕镇守国门。”
陆峥沉默。
他知道谢清宴说得对。
但他舍不得。
“臣……不想离开陛下。”
“朕也不想。”谢清宴握住他的手,“但这是最好的选择。你在北境,手握兵权,朝中那些人才不敢轻举妄动。等朕坐稳了位置,再召你回来。”
陆峥看着他,眼中满是挣扎。
许久,他缓缓点头:“臣……遵旨。”
谢清宴松了口气,却又觉得心中空了一块。
他知道,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将军,”他轻声道,“等朕坐稳了位置,就立你为后。”
陆峥眼眶一热:“陛下……”
“朕说到做到。”谢清宴看着他,“将军,等朕。”
“臣等陛下。”
两人相拥而立,在渐暗的御书房中,像两棵紧紧依偎的树。
窗外,宫灯次第亮起。
而登基大典的日子,也越来越近。
------
三日后,登基大典。
太和殿前,旌旗招展,百官肃立。钟鼓齐鸣,礼乐震天。
谢清宴一身明黄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在礼官的引导下,缓缓走上丹陛。
每一步,都沉重如山。
他终于走到了那个位置,那个天下人梦寐以求,却又无数人葬身的位置。
转身,面对百官。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山呼万岁声震天动地。
谢清宴看着跪了满地的臣子,心中涌起无限感慨。
从病弱皇子,到靖王,到太子,再到皇帝。
这条路,他走了太久,也太难。
但终于,走到了终点。
“平身。”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而威严。
“谢陛下!”
登基大典持续了整整一日。祭天,祭祖,受玺,颁诏……繁琐的礼仪,耗尽了谢清宴最后一丝力气。
但他不能倒。
他是皇帝了。
皇帝,不能倒。
终于,大典结束。
谢清宴回到乾清宫,屏退左右,瘫坐在龙椅上。
累。
从未有过的累。
“陛下,”陆峥走进来,手中端着一碗参汤,“喝点汤,暖暖身子。”
谢清宴接过,喝了一口,忽然一阵剧烈咳嗽,咳出血来。
“陛下!”陆峥大惊。
“没事……”谢清宴擦去血迹,脸色苍白如纸,“老毛病了。”
陆峥心如刀绞。
他知道,殿下这身子,全是这些年熬坏的。
江南奔波,北境苦寒,朝堂争斗……一桩桩,一件件,都在消耗着他的生命。
“陛下,传太医吧。”陆峥急道。
“不用。”谢清宴摆手,“今日登基,传太医不吉利。朕歇歇就好。”
陆峥还想再劝,外头传来通报:“陛下,康王、柳大人、王阁老求见。”
谢清宴深吸一口气,强打精神:“宣。”
三人走进来,行礼后,康王率先开口:“陛下,登基大典已成,但朝中仍有不少事务需要处理。尤其是……几位藩王的态度。”
谢清宴点头:“朕知道。江南总督、北境总督、西南总督,他们的贺表,朕都看了。字里行间,透着不服。”
柳文远道:“陛下,这三位总督手握重兵,若不能收服,恐生祸端。尤其是北境总督张铎,他虽是陛下旧部,但毕竟手握十万边军,不可不防。”
谢清宴看向陆峥。
陆峥会意,出列道:“陛下,张铎是臣旧部,臣了解他。此人虽然贪财,但重义气,守信诺。陛下对他有恩,他必不会背叛。”
“可人心难测。”王阁老忧心道,“如今陛下初登大宝,威信未立。若是有人煽动,难保他不会……”
“王阁老不必担忧。”谢清宴打断他,“朕相信张将军。”
他顿了顿,缓缓道:“传朕旨意,加封张铎为镇北侯,世袭罔替。另赐黄金万两,绸缎千匹,以酬其功。”
三人面面相觑。
这般厚赏,未免太过。
“陛下,这……”康王想劝。
“朕意已决。”谢清宴摆手,“不仅是张铎,江南总督、西南总督,朕都会厚赏。先安抚,再图后计。”
三人恍然。
这是怀柔之策。
先以厚赏安抚,稳住他们。等坐稳了位置,再慢慢收拾。
“陛下英明。”三人齐声道。
“还有一事。”谢清宴看向柳文远,“柳大人,朕命你为钦差,巡视江南。一则安抚民心,二则……查查江南的账。”
柳文远心中一凛。
查账……
这是要动江南那些世家了。
“臣领旨。”
“王阁老,”谢清宴又看向王阁老,“内阁就拜托您了。朝中政务,您多费心。”
“老臣遵旨。”
“康王叔,”谢清宴最后看向康王,“宗室那边,就拜托您了。尤其是……三哥。”
康王点头:“陛下放心,老朽明白。”
三人退下后,御书房里只剩谢清宴和陆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