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上一次到来时的颓废相比,现在的镇上确实萌生了许多生机。也和那些在医院见到求特效药的人状态不同,行走在街市上的人们尽管身形依然瘦削,但眼眸中满是平静和对明天的期许。
有人会害怕“辛苦”而甘于沉沦,也有人沾上满身泥泞后、仍想远离这片吃人的沼泽。
当凯尼德走完麦科瑞镇、又一次出现在查尔娜面前的时候,查尔娜却被前者沉着脸的模样吓了一跳。
她有些惴惴不安,却仍在努力劝说着,“请您相信我,女士,镇上的一部分人已经有一段时间不再依赖特效药,尽管我们还没能找到根治的办法……”
之前因为弗里德家族的管控,许多反对者被列入特别搜捕名单,查尔娜还勉强能靠着格莱妮的帮助离开麦科瑞镇,登上芬恩商队远离这里来躲避搜捕——可还有许多人只能被迫躲躲藏藏,根本没办法离开城镇。
可即便是生活过得如此狼狈,他们却从来没有后悔过反对特效药的想法,甚至会尽自己所能去说服更多的人。
面前的少女仍在喋喋不休,凯尼德却好似越过时间看到了托特斯老师。
那位温和的男士抱着手上的书卷,不紧不慢地开口:“作为医师,绝不因权势抛弃底线,也不因伤者的态度而改变。——当然,这只是我的路,不必效仿我。凯尼德,你有你自己的路。你只需问问你的本心。”
还没等她接话,面前的身影却又一晃,变作青年时的她。那时的她还带着几分桀骜,仰着下巴:“还没做好决定吗?你什么时候成为瞻前顾后的胆小鬼了?”
“呵……”凯尼德忍不住轻笑出声,垂下眼睫再抬头时,面前的身影只留下忐忑不安的查尔娜。
她上前两步揉乱对方的头发,越过查尔娜看向站在对方身后的许多面庞,有在路上和见过的、也有还没来得及碰面的。
他们的眼神抱有殷切的期待,却并不强烈,抱着相似的忐忑和内敛。
“……您还在担心我们重蹈覆辙吗?”查尔娜打破沉默的氛围,还是没有摸准凯尼德的态度。
“我不敢许诺其他人,但我向您保证,即便我们最后又回到原位,也绝对不会影响您的。”查尔娜咽了咽口水,郑重地许诺着,“又或者,您可以提供一些方向,接下来就由我们自己来处理。”
“谢谢你,查尔娜。”凯尼德深吸一口气,攥紧药箱的肩带,嘴角勾起释怀的笑容,“其实我很久以前就想这么做了。”
虽然她当时被老师的死亡所触动,但真正让她转变想法的,是面前所看到的一切。
时间在无声地推动着变化,而她相信想要摆脱泥泞的人也需要借一份力。
所以她选择往回走、回到青年时期,去走那条一直想走、却没有勇气迈出步伐的路。
“凯尼德女士最后选择留下来帮助我们!”查尔娜兴致冲冲地跑进来,气还没喘匀就迫不及待地向蕾娜塔分享这个好消息。
“那可真是太好了!”蕾娜塔猛地站起来,眉梢都带着喜悦,下意识抓住查尔娜的手兴奋地回应着。
从斯波特镇回来后,蕾娜塔将空间留给查尔娜和凯尼德,再也没有插手这件事。
只是还没等她和查尔娜多说几句,不远处的门板被人轻轻敲响。
希雅站在门口,脸上带着歉意,“殿下,格治那边需要您配合完成询问。”
“现在吗?”蕾娜塔有些意外,只好松开查尔娜的手,报以无奈地笑容,转身跟着希雅离开。
因此也没有留意到,在她们离开之后查尔娜收敛起笑容,也上前两步站到门边,望着她们的身影走的越来越远,脸上那份显而易见的失落。
明明是阳光明媚的天气,查尔娜却忍不住打了个抖,攥紧拳垂眸转身走回了房间。
而跟着希雅离开的蕾娜塔下意识关心调查的进展。希雅也不隐瞒,向对方简单地概述她所了解到的近况。
同她们的调查相比,格治为首的调查团更是使出各种本事,几天内就将弗里德公爵的假面摘得干干净净,也搜寻出许多重要的证据。
审讯室安排在弗里德家族庄园的房间里——这座装饰得奢华装潢的庄园自然也是弗里德家族贪污受贿、违法走私的重要物证之一。
虽然周围的环境大不相同,但当手里还拿着几份文书材料的格治推开门走进来的时候,蕾娜塔不由得晃了神,以为又一次回到一切还没有发生的那天。
“殿下请放心,只是例行公事而已。”格治将手中的文书放在桌案上,眼神同样锐利地锁定蕾娜塔,“不必紧张。”
只是这次,她面对着熟悉的审讯官还悠闲地伸了个懒腰,双手撑在桌面侧着头,眉眼弯弯,“好久不见,格治大人。这次我也还是最大嫌疑人吗?”
“只是应有的程序而已,希望殿下配合。”格治听出对方调侃的口吻,顺着她的话题说下去,“冒犯之处,还请见谅。”
在不同环境下相似的话语不仅没有勾起她的负面情绪,反而让她深吸一口气,将脑海中的杂念彻底摒弃。
她抬起眼睫,坚定地望着对方:“当然,我们开始吧。”
因为侥幸得到上天的眷顾,所以她认为自己必须将真相告诉更多的人,并将一切拨乱反正。
——她必须对得起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