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空如洗,冬日里难得一见的晴日。
百里之外一支骑兵整装待发,高昂着头颅立在最前处的是许久未见的郁明治。
他一扫狼狈与阴霾,精神抖擞、气宇轩昂地朝着京中迈进。
他颇为体贴地免去百姓和文武百官的夹道欢迎,可实际如此动乱之际,能有几个人在此欢迎一个无能之人的回归,此举倒也免得他此刻丢了面子。
与郁明治不同的是此刻倪天娇地紧绷。
高台之上,明治帝的人马都被替换成了郁明逍的人,本在官道两侧静候郁明治归来的众臣,此刻也被突如其来的急讯给唤回了朝堂之上。
郁明逍对远去的大臣动向毫不关心,这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只是身侧之人越发惨白的脸色,让他有些介怀。
他不由分说地将人揽在怀里,带着力度将人从城墙上带了下去,避免高处冷风地肆虐。
二人避开士兵,郁明逍眼神中难掩关切:“这有我守着,我让小花带你回去梳妆,然后我们再一同入宫如何?”
倪天娇小幅度地摇了摇头,轻声道:“我要守在这。”
轻柔却又坚定,藏在袖中的手濡湿冰冷,脑海中却有一瞬间的荒神,前世的上半天也如同今日一般晴朗无云,可自眼前的人入了第一道宫门,便北风骤起,裹挟雪粒而来,再回首便是片片鹅毛大雪,而日头却散发着白色的冷光高悬在天际。
她无声地说服自己,今日城下之人不是郁明逍,不是郁明逍。
倪天娇兀地伸手捧上伏在自己面前的面庞,手心中传来胡茬刺刺的痛感,却让她感觉真实了几分。
郁明逍不敢动,看着眼前的人因着这个动作安定了下来,任由她就这么一动不动的捧着自己的脸,甚至有几分享受这份久违的亲昵。
“将军,还有二十里。”
突入的人声惊动角落里的二人。
倪天娇极快地收回手,背过身朝着下方看去。郁明逍缓缓直起身子,跨了半步挡住来人的视线,面色不明地从喉咙深处“嗯”了声,示意自己明了。
传信小将似乎也明了自己坏了将军的好事,挠了挠头麻溜地跑了。
两人同时收敛起心中多余的情绪,彼此点了点头,便朝着不同的位置走去。
倪天娇一步步走向高墙的后方走去,这一次她选择亲眼看见仇人以她设计好的方式,替她最爱的人死去。
郁明逍身披铠甲,拿过一旁的弓箭负在后背,他要亲自手刃仇敌。
四面的旗帜缓缓摆动,风渐起,云来,天暗。
方才还熙熙攘攘吵得不可开交的大殿,众臣看着摆在中央的一封封手书密信,那字迹和印章,如论如何都无法再自欺欺人,就连陛下到了宫门前的通传都没听到。
大殿之上各方势力暗中波涛汹涌,各有算计,再也顾不上那卖国贼到了何处,甚至恨不得为了自己的营派将人拿下,立下功勋,名正言顺推己上位。
其中立在大臣后不起眼的一人,扯了扯嘴角,面带嘲讽地看着众臣各怀鬼胎,不屑地腹诽:一群庸臣,收你们的人早就在外候着了,呵——
柳策内心冷哼,静静地看着众臣最后地狂欢。
……
马蹄敲击在青石板上,传来清脆的哒哒声,百姓条件反射四散躲藏,他们以为又是本国将士的搜刮,眼神都不敢朝列队缓行的军队看去,生怕视线对视的瞬间就被抢去最后的干粮。
郁明治见状却沾沾自喜极了,只以为是百姓对自己的尊崇,主动清道肃静迎接他的归来。
他面上愈发的满意,瞧着前方空无一人的街巷,扬鞭朝着宫门爆冲,身后跟着的百余人被远远地甩在身后。
大开地宫门,远远能见到城墙上随风飘扬地旗帜,两侧笔直伫立的将士威严十足。
这才是我明治国应有的风范,这才是我郁明治该享有的尊崇,远在战场和逃离途中的屈辱在此刻,见到那只属于自己的宫殿后,心头的畅快直冲天灵盖。
人还未入宫门,脑海中早就已经出现了平日里的奢侈糜烂,嘴角不由自主地翘起。
待他修养生息,必将在蒙丽那里受到的屈辱,百倍的还给她。
想到这,他心底发热,扬鞭一举冲过了宫门。
来了。
倪天娇暗叹,扶在高墙上的手,指尖用力扣进了墙砖中。
郁明治纵马一跃而入宫门,身后的宫门关闭,瞬间将宫外的风雪挡在门外。
一路逃亡,本能地令他觉察到危险,他昂首眯眼,很快锁定正墙中央身披铠甲的人。
身下的马匹在他的强勒下,高昂着前蹄骤然停下。
郁明逍从背后抽出长箭,搭弦、瞄准、拉弓,没有丝毫犹豫。
城下列队的将士见状,极快的摆出阵型,拉弓瞄准马上之人。
变换只在一瞬间,利箭破空声撕裂而来。
郁明治瞳孔紧缩,僵在原地直愣愣地盯着朝自己射来地箭光。
“嗖”一声,利箭直直射中郁明治的金冠,力道之大,将人从马上带下,“砰”一声从马背上跌落。
马匹受惊,极快地扬蹄横冲直撞,被高墙上的士兵放箭斩杀。
利箭如雨从空中坠落,贯穿发疯的马匹,将其斩杀。
郁明治跌在地上,眼睁睁地看着前一刻还带着自己奔腾的骏马,眨眼间惨死。
透过马,他仿佛看到了自己的结局,逃亡路上的惊惧感再次袭来,他怕极了。
高墙上的郁明逍却笑了,他再次搭箭,弓满,松手。
利箭离弦,钉在郁明治的右手。
他一声惨叫,惊动了风雪,狂风四起,右手刚抓到的利箭掉落在身侧。
郁明治怒极,竟敢有臣子大逆不道,胆敢在宫门行刺,他大喝:“大胆贼人,竟敢谋反,你们都眼瞎了,认不出朕来了!”
在他不远处列阵的士兵没有一个听令的,任郁明治怎么也想不到,这宫中怕是再没有能听他号令的人了。
恐惧令他本能的想要活下去,顾不得想更多,只想着现如今他已经回宫,是至高无上的存在,怎么能有人大胆到在宫内对他动手,还是如此的大张旗鼓。
如今郁家只有他一人,其他任何人胆敢对他动手,都要背负着谋反的名号,他百思不得其解。
右手心剧烈的疼痛,让他将视线再次投向高墙上那个有些熟悉的身影。
这个精准的箭术,除了老九郁明逍,他实在想不出第二个人,但是他很快止住了脑海中那个骇人的想法,不可能的,老九早就死在了前线,这人一定不可能是他!绝对不可能!
这个皇位他宁愿是外姓人夺了他,都不愿是郁明逍坐上!
郁明治咬牙将穿透掌心的箭拔出,握紧箭柄,这是他唯一的武器,他不愿放手。
他爬起身,怒视着射箭的人,步步紧逼。
郁明逍勾唇再次搭箭,这一次是郁明治的左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