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边还有这种习俗?
几人倒是不怎么饿,围坐在桌前没动筷,只喝了些清水。
裴子都端起热水抿了口,没注意水温,一下烫到了半截舌头,舌尖短暂地麻了一下。
身旁传来低不可闻的抽气声,极细微,但裴子都还是听到了。
他转头,卓玉郎一只手执碗,碗口正贴着唇。
“烫。”裴子都出声提醒。
对面的白涅擦碗的动作一顿,睇来一个诡异的眼神。
卓玉郎似乎有些疑惑,还是轻轻搁了碗,看着他,低声问:“烫到了?”
裴子都:“嗯?我说小心烫。”
“……”
卓玉郎收回了视线,不太高兴的样子:“多谢。”
「你卓哥哥嘴角下降一个像素点。」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怎么觉得池岫青是故意的??」
「没那么有心机……」
「我的男孩,不做作,不矫情,不机灵,也不聪明[呆]」
“?”
裴子都一头雾水。提醒你还提醒错了?
右边的楚歌看了全程,问道:“岫青,严重么?我这有些含片,能缓解疼痛。”
裴子都更感奇怪:“什么?”
白涅算是听明白了,轻嗤一声:“我当你朝卓尘撒娇呢,一个字拐三个弯。”
夏笙哈哈大笑起来:“我还奇怪呢,岫青什么时候和卓尘这么好了?”
郑铮犹嫌不足,学着裴子都的语调,朝郑子弦吐了吐舌:“哥,烫!”
郑子弦没什么表情,一副习惯了弟弟撒娇的模样。他捏了把郑铮的下巴帮他阖上嘴,视线在裴子都和卓玉郎之间转了一个来回。
“……”
裴子都这才听懂他们在说什么。
「哈哈哈哈哈哈郑铮模仿得好像哈哈哈哈」
「精髓就在要吐不吐的舌头上明白吗!!」
「卓·内心戏全过程:一点疑惑、欣然接受、发现误会、失落生气」
「好啦好啦,知道你是一见钟情了[托脸]」
「你心里翻江倒海了人家还一脸状况外呢[思考]我看这一对不好走哦」
赵益带着一坛自酿的酒进来。见到他,一行人也起了身。
赵益弓着腰,挨个儿斟了一碗,道:“今夜之事是我一人的过错,赵某是半个粗人,不善言辞,在此敬各位一杯。”
尽管如此,直起身,他仍然脊背挺直,“望诸位不要怪罪其他乡民,他们不过都是些被张禁害惨了的可怜人。”
裴子都和卓玉郎对视一眼。
夏笙问:“赵伯,张禁到底对你们做了什么,你们都如此恨他?”
赵益将酒坛放在桌上,沉沉叹了口气:“此事要从十一年前说起。”
十一年前。
裴子都的手指蜷了蜷。
十一年前就是叶府抄家案发生的那年。
怔忡间,一只碗推到他面前。
“不烫了。”
那人说完就转了过去,只剩碗中的半碗水晃荡着。水清有倒影,盏中的两个人影也跟着轻轻晃荡,看不清面目。
另外半碗水在泥地上,渗进地里,徒留下一滩水渍。
「水不烫了,但是心烫了」
「呜呜呜呜,你还是没想起来吗[哭]这是和你一起逃出来的竹马啊」
「淡淡的恋爱感好爽[幸福]」
「滚水没沾唇,心就已经热了」
赵益起身,将门窗关紧了。
“十一年前还是先帝在朝。晚年的先帝好修道,广纳天下方士为他进献丹药,不理朝政。那年逢大涝,中原百姓往西走,往南走,往山里走,也往绝路走。
“农人没了庄稼,商人没了本钱,谁知该交的税不减反多,有钱的能做官,做官了就更有钱。上面的官越来越多,剩下没钱的,不是落草为寇,就是扯着旗子要称王。
“听说陕西有人称了王,东南州府的商人勾结海匪做生意,先帝派了锦衣卫兵分几路刺探。说是刺探,不过是特许的先斩后奏,否则为何去东南的锦衣卫比去陕西的多?”说到这,赵益冷笑一声。
郑铮没听明白,怪道:“为什么?陕西是兵祸,难道不比商匪勾结来得要紧?”
“因为东南远比陕西富庶。”裴子都道,“这是再好不过的机会,名正言顺。”
他语调偏冷,有些难抑情绪的意味。
赵益看了他一眼。
“我从前在杭州府的赵家做园户,这家主人是我的远房表亲。我儿子也同我一道,他在账房帮忙。”谈及儿子,赵益脸上的纹路多了几分哀伤,“抄家那天,主人家请求那位放过我们,他答应了。”
“我们信以为真,一路逃回了赵家村。”
“我一生都无法忘记那一幕,那简直是鬼影……”
赵益打了个酒噤,“黑衣人,无数黑衣人,像滴进赵府鱼池里的墨,一下子染黑了水,水里又沾了红,杀得到处是鱼肉鱼骨……”
他的神情让人不忍再问结果。
白涅道:“是什么样的黑衣人?服饰可有特别之处?”
赵益摇了摇头:“他们是张禁豢养的死士,是张禁的犬牙鹰爪。窄袍、身长、瘦削、覆面,唯一特别之处是首领,他带着一张鬼面具。”
覆面黑衣人?
赵益的描述让在场的人想起了宗门宝物失窃的那晚。
裴子都和卓玉郎交手,正是因为卓玉郎将他认成了黑衣窃贼。
“你如何肯定,他们是张禁豢养的死士?”
问这话的人不是卓玉郎,是郑子弦。
几人诧异地朝这位平日里寡言少语的少年看去。
赵益道:“这不难猜。”
郑子弦挑眉:“猜出他们是死士?”
赵益低着头:“难道不是?”
郑子弦没有接下这句反问,他像什么也没问过似的,敛了神色,静立一旁,仿佛方才咄咄逼人的另有其人。
这一问一答间,已经能从赵益的话里察觉到不对。
卓玉郎将手搭上腰间剑柄,冷然道:“既是死士,至死也不会泄露身份。你又如何得知,这些人是死士?”
一个富商家的园户,也许半辈子都没杀过人,见到这群黑衣人,第一反应不是张禁的追兵,不是江湖杀手,更不是打家劫舍的山匪,而是需要专门豢养的死士?
静默间,赵益忽然低声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抬起头,笑得面容扭曲,目眦欲裂,整张脸如同地狱恶鬼,“因为,是我将他们引来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