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人,张指挥使。
这个称呼并不陌生,甚至盘踞在池岫青的梦中十数年,叫他日日不得安寝、不能安眠。
当年那场抄家案,锦衣卫指挥使张禁命人流放发卖一众叶府奴仆,下狱的叶老爷被斩首示众。礼娘不见踪影,自此池岫青母子俩天各一方,再也没见过面。
将池岫青错认成张禁,实在是对他莫大的侮辱。
裴子都当即冷下脸:“你说的是哪个张指挥使?”
周围人见这边停了打斗,也都收了力,持剑对峙着。
赵益冷笑一声:“还有哪个指挥使?自然是当朝锦衣卫坐堂主官、上头那位的得力鹰犬、吃人肉喝人血的张禁,张大人。”
白涅靠得近些,闻言他皱起眉,还没等出声再问,那边忽然传来一声清亮的拔剑声。
长剑出鞘,裴子都终于拔剑。剑刃快到看不清走势,眨眼间已削下一旁村民手中的火把,火苗细微晃动一下,再次稳定燃烧,已经是在出剑人手中。
裴子都举着火把从卓玉郎身后步出,橘红火焰将他年轻俊朗的面庞照得一清二楚。
“你且再看,”裴子都一字一顿道,“我是不是张禁。”
「我们岫青一脸正气好吗」
「池岫青控场能力max[捧脸]」
「张禁是之前池岫青梦里那个人吗?叫小青去找叶瑄的那个[疑问]」
「那个梦境没有见到张禁的脸吧,一直是小青视角,只能看到他的靴子」
「为什么会认错?年纪相差这么大哎,他们长得特别像?」
「那个人也不老吧,加上锦衣卫身材的职业特性,可能外观相差不太大」
裴子都的话落在所有人耳中,周遭登时静得可怕。
没有人不知道这个人的名字,也没有人不知道这个人的恶迹。市井出身的张禁十四岁入锦衣卫,到站到号令三万锦衣卫的指挥使位置上,只用了十五年。贞平元年新帝即位,坊间传闻,上有擢升张禁为正一品都督之意。
其凶名在外,手段之毒辣狠厉可见一斑。
夏笙在远处高声质问道:“张禁年近不惑,舍弟而今年方十九,如何会是此等虎狼之辈!?老伯,你可要看清楚了!”
赵益略显浑浊的眼珠颤了颤,似是在极力分辨着眼前人的眉眼。
锐眼薄唇,天生一副风流薄情相,若非面前这个少年眼神沉静,面庞柔和,稍显稚嫩,和那夜入室杀人者简直一模一样。
“……”赵益原先厌恶警惕的神色变了,反生出疑惑和不解来,“……你到底是谁?”
此话一出,一干村民的气焰如同被泼了盆冷水,都不由自主地放下武器,面面相觑,不知道赵益为什么变了口风。
郑铮终于能收起双锤,他揉揉胳膊,悄悄朝围在他旁边的几个村民翻了个白眼。郑子弦没拿武器,始终抱胸静立着,夏笙和楚歌也收了剑,紧盯着这边的情况。
裴子都神色已经平复,抱拳沉声道:“临池远望岫藏青,池岫青。”
赵二仔细看着那个年轻单薄的背影,心下也有些打鼓:“赵伯,你看仔细了吗?他分明……”
“赵前辈,你们认错了人。”楚歌声音不高不低,制止赵二继续说下去,“舍弟平白遭受冤枉,应当知晓其中缘由吧?”
郑铮小声道:“不止。应当道歉才对。”
「说得对,应该道歉啊」
「味儿好正的师姐师兄……我好爱[星星眼]」
「谁不想像池岫青一样急头白脸地过一顿上有老下有小的生活」
「半夜出来和锦衣卫搏斗,这种意义上来说村民其实挺勇的」
赵益沉默良久,问:“你和张禁,是什么关系?”
裴子都看着他,没说话。
白涅已然面如寒冰:“池岫青,不必同他多言。”
他一甩衣袖,转身道,“走。”
郑铮嘀咕了一句“不分青红皂白”,跟了上去。
村民们不敢再阻拦,纷纷让开一条道。
几人上了马,准备动身,卓玉郎将裴子都的马也牵了来。
赵益仍然不理会他们,只死死盯着裴子都,汗水流进眼睛也不曾眨眼。
“仇敌。”终于,裴子都低声道,“言尽于此。”
说罢,他上马催动马匹。
就在几人要驭马离开时,赵益开口了:“且慢。”
他转身,一撩衣摆就要跪下。
“诸位,对不住,是我老眼昏花,认错人了。”
“——赵伯!”“赵伯!”
村民立刻七手八脚地去扶,却有一双更快的手搀住了他。
是裴子都稳稳拖住了他的双臂。
「动作好快!!」
「哎,本质都不是坏人」
「帅是一种感觉……」
「卓玉郎牵马过来好有人夫感哦[嘻嘻]」
「是一款居家型安静老公,是一款情绪稳定成男,配上同样天不怕地不怕的帅气对象……呃呃呃我饱了[口水]」
「就这么默默照顾师弟呜呜呜」
折腾了一夜,一行人总算有了个落脚地。
村民们空出了两间屋子给他们暂住一晚,见几人放下行囊,又在灶上烧上干净的水,烫上几块粗粮饼子,端给他们以表歉意。
赵二娘子拎了竹篮、抱着孩子进来,朝一行人欠了欠身:“见过各位豪侠,我替我官人,给各位赔罪了。”
夏笙忙扶了她一把:“不知者无罪,快快请起。”
白涅道:“你官人怎不亲自来?”
赵二娘子惭愧道:“他自知没脸见各位豪侠,自去寻了些瓜果来,拖我捎给各位。”
她将竹篮放到桌上,里面是一些寻常果子,还有几块红红绿绿的布。
夏笙拾起一块布,打眼一瞧,道:“呀,这护身符绣得好精细!”
郑铮正拿饼子逗得孩子直笑,听闻她的话,凑过来一看,果真是几块护身符。上面绣着些诸如葫芦莲花八卦五毒纹的吉祥纹样,每一块都不一样,着实用心。
赵二娘子道:“这些护身符本是我绣给村里孩子们的,若是豪侠们不嫌弃,今日就作为我们村子的赔礼,送给各位豪侠。”
“可这布料……”夏笙一看这布料的鲜亮颜色,就知道定是赵二娘子拆了压箱底的嫁衣才堪堪裁出来的。
赵二娘子以为是嫌布料不好,紧张道:“若是豪侠们不喜欢……”
“姐姐好手艺,我们很喜欢。”裴子都接道,“既然是姐姐美意,我们就收下了。”
他一口一个亲善的姐姐,倒叫得赵二娘子愈发愧疚起来,忙口称“不敢当不敢当”,转身要走。
裴子都立刻悄悄捅了捅卓玉郎的腰,他知道,那里挂着一个沉甸甸的钱袋。
卓玉郎不动声色地避开了他的手指。
他从钱袋里摸出一块大小合适的银子,趁着赵二娘子出门,拈指弹进了孩子的包被里。
卓玉郎动作太迅速,裴子都担心银子半路掉了,探着头往门口看了半天。
可惜夜深了,再看不见门外的人影。
“……”
人没看见,倒是看见卓玉郎手拿护身符,闭着眼,正低声念着什么。
裴子都见他手中拿着一个,桌上放着一个,料想有一个是自己的:“你在念什么?”
卓玉郎睁开眼,面色如常地将护身符放到他面前:“回魂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