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辩只觉得自己恍若生在天地未分时的混沌中,四周昏黑一片,他的身体不听使唤,在粘稠的空气里浮浮沉沉。
也不知过了多久,意识逐渐回笼,他吃力地睁开眼,只觉四肢绵软无力。
周遭光线昏暗,他长睡方醒,一时也辨不出身在何地,只道不是在天牢中,便先放了一半的心。
一墙之隔忽然传来“吱呀”的推门声,两个脚步由远及近,在房门外停住。似怕打扰到房中沉睡的人,交谈的声音压得极低。
“主子还不醒来,眼看这都两天了,再在这儿耽搁下去,叛军迟早会搜来……”
这道声音又急又快,透着一股子焦躁不安,萧辩一下便认出,是苏子求的。
沉默了片刻,另一人的声音才缓缓响起:“待会郎中便来了,再瞧瞧罢。”
这是花斛珠的,他的语调一向如此,不急不忙,沉稳镇定,好像什么事都不能让他着急起来。
“这小山村里的赤脚大夫能有什么用,连主子得的什么病都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这要是在……里随便寻个小医师来,殿下都怕是早就醒来了。”
苏子求抱怨完,却不再听花斛珠搭话。萧辩等了一会儿,见他们没人再出声,就要喊人,忽听苏子求低低地道:“赵公公舍身断后,魏哥生死未卜,谢姑娘高烧不退,连主子也病倒了,叛军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能搜到这儿……我们,我们真的能……”
萧辩听不下去了,张了张嘴,却只觉喉咙像是被火燎过一样,一个字也发不出。
他只得勉强撑起身子,将床头一个空木碗打翻在地。
地面是板实的干泥地,木碗落在上面,发出一声闷响,骨碌碌地滚向屋门的方向,还没停下,便被一只灰扑扑的皂靴挡住了去路。
苏子求三步并两步蹿到床前,握着萧辩的手,惊喜交加:“主子!你总算是醒了!!”
他情绪激昂,手劲便有些大,萧辩无力挣开,嘴唇翕动,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主子,你没事吧主子?!”苏子求见他如此,又不说话,登时便有些慌了,腾出一只手去摸萧辩的额头,“你有哪儿不舒服吗?”
萧辩被他这么一折腾,脸色更白了,又急又怒地瞪着他,差点没气出内伤。只恨从前自己眼拙,提了这么一个没心眼的侍卫到身边。
花斛珠本是跟着苏子求一同进屋的,此刻便弯腰将木碗拾起,走到屋内唯一的一张桌子前,拎起茶壶,先净了一遍碗,才倒了三分水,端着来到床边,出声道:“爷刚醒,先喝口水润润嗓子。”
苏侍卫总算是反应过来,忙松开萧辩的手,正要去接水碗,却只觉萧辩反手拽住了他的袖子。
想起他那粗鲁劲,萧辩哪敢让他喂水。
“主子?”
苏子求不解地看去,对上萧辩那双素来难辨喜怒的眼,不自觉就先怂了,“主,主子……”
萧辩见他不再妄动,这才满意,又将目光投向了花斛珠,二人目光接驳的那一刹,屋内的空气似是都静了一静。
青天白日的,苏子求却莫名感到背后有些发寒,只觉萧辩病了这一场,心思比从前做皇帝时还要难猜。
就在苏大侍卫胡思乱想的时候,肩上忽然搭了一只手,他下意识一抖,就听身边花斛珠道:“苏少爷,这种伺候人的活计,还是小人来做吧。”
“嗨,没事的,”苏子求还没反应过来,“你我同在主子身边做事,哪还用分什么尊卑,这点小事我来就行。”
花斛珠却只客气地笑了笑,“伺候人的事是小人做惯的,苏少爷做的话,难免会不顺手。”不等苏子求再说什么,他便转开话题,“郎中还没到,苏少爷不妨去看看,免得出了什么意外。”
他语调虽平,却带着诚恳,令人听了心里舒服,苏子求便也不坚持,提起靠在脚边的刀,“那我出去看看,主子这边就交给你了。主子,那我出去了……”
多年习惯使然,他征求地看向萧辩,萧辩微微颔首,这才走了出去。
花斛珠便往前动了一步,站在苏子求方才的位置,却不像他那样坐在床沿,而是跪在地上,一手轻轻托住萧辩的后颈,助他抬起半个身子,另一只手端着碗,稳稳地送到萧辩的唇边。
萧辩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发现水竟然还是温的,于是多喝了两口。温水流过喉管,嗓子里那种火燎的感觉这才好了一些。
不想喝了。他头只轻轻侧了一下,花斛珠立马便明白了他的意思,将碗挪开,又体贴地将枕头垫高,扶他躺好。
“果然是伺候惯人的。”萧辩淡淡道。
花斛珠垂着眼,似没听出他话里若有似无的讥讽。
“这是在哪儿?”
“回爷的话,那日您昏过去后,我和苏侍卫带着您和谢姑娘,沿着山溪一路而下,最后在山谷里寻得这处村子。这间屋子的主人是个小姑娘,父母双亡,一直跟着舅舅一家住,这屋子便空下来了,这才被我们借来。”他答得详尽,看来在寻住处时,是下功夫打探过的。
换作从前,若是有人让萧辩住一间“父母双亡”的晦气屋子,他少不得要搬出皇家威仪,让那人吃点苦头。现如今,能有一处容身已是奢求之事,哪还会嫌弃。
果然是饱暖思淫.欲,那些穷讲究,只有衣食无忧的人,才消遣的起。
他默然无言,思绪百转千回。花斛珠想他所想,轻声道:“您放心,皇城被破的消息还没传到这儿来。这儿的百姓只以为我们是遇难的富商人家。”
闻言,萧辩也没太意外,毕竟史贼虽然破了皇城,但若想当皇帝,名不正言不顺的可不行,为了收拢民心,首先要洗的便是谋逆之罪,封锁消息还来不及,又怎会大肆宣扬?再加上攻入皇城之后有的是烂摊子要收拾:收编文臣武将,不能用的还得费心思掰个莫须有的罪名。想想就麻烦的很。
若能逃出京城所在的元兆府便好了,史贼的权势全在京城以西一带,其余地方尚鞭长莫及——届时等那史贼收拾好京城,找好借口登上皇位,光明正大地颁旨拿人,少说也是几个月之后了的事了。
但史长义这人行事颇有几分土匪味,若非身边有个江军师出谋划策,压着他的性子,他也走不到今日,迟迟找不到自己的话,保不齐他会不会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出兵寻人。
可话又说回来,如今自己一行人连俪京的范围还没逃出——且不知还能不能逃得出。不用想那么久远的事。
萧辩自嘲一笑,忍着头疼想了许久,才问了一句:“雨停了吗?”
“雨下了一天一夜,今日刚停。”
闻言,萧辩眉头皱得不由更紧了。
因那场大雨,叛军才暂且失了他们的踪迹,不便搜山寻人,若雨停了……此地不宜久留,想到这里,他立马拿定主意:“我们要赶紧离开,你这便去收拾行李。”
花斛珠动作一顿,这才抬起头:“爷身子可吃得消?”
“我无妨。”
花斛珠犹豫了下,轻声道:“还有谢衣姑娘,至今高烧不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