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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逃亡(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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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日提心吊胆,压抑多时,萧辩心情本就不好,再接连被花斛珠顶撞,便有些不耐烦了,忍了一忍,才按捺下脾气。

只是他虽然不耐烦,却知道花斛珠说得并非毫无道理,谢衣如今的身体状况,确实不能继续赶路。

到底如何,萧辩一时也拿不定主意,脑海里各种想法纷纷冒头,又被他自己一一否定。

便在这时,屋外响起一串脚步声,萧辩才回过神,带着一丝警惕朝房门看去。

原是苏子求领着郎中来了。

那郎中是个年过花甲的老人,瘦得如同竹竿,身上裹着好几层灰扑扑的麻衣,脚上套着草鞋,这一路走来,裸露在外的皮肤被风吹得发紫发青,浑身老态毕露,唯有一双眼,还尚得清明。

萧辩忙撑着胳膊想坐起来,老郎中瞧见了,颤巍巍地走近,按住他肩头:“使不得使不得。”

肩头的手如同一截枯枝,冷得似一块冰,还带着些微水汽,萧辩被冻得打了个哆嗦,苏子求忙冲上来将老郎中的手抓走,花斛珠已倒了一碗温水递上,眉眼柔和:“老人家,您先喝口水暖暖。”

老郎中搓了搓手,将水碗捂在手里,笑呵呵地道了谢:“多谢这位小郎君。”

“主子,”苏子求也搓了搓手,直接将茶壶拎手上取暖,一边跺脚,一边忧喜掺杂地道,“外面下雪了,还很大。”

喜的自然是大雪封路,不易搜山寻人,忧的也是这大雪封路,这雪一下,他们行程怕是又要被拖上一拖。

萧辩沉默地看向窗外,窗上纸浆削薄,透出灰蒙蒙的光亮。他胸口发堵,漫长地吐了口气,将一声叹息消融于呼吸里。

“既是下雪,怎么能让老人家跑这一趟。”萧辩扯开话题。

没等苏子求开口,老郎中便笑呵呵地出了声:“你们这些小娃娃可别看小老儿我年纪大,身子骨可还硬朗着呢!”

“再说了,”老郎中有颗仁者医心,“这方圆几十里的几个村子,可只有小老儿一个会看病的,医者救人,我受点苦没什么,病人可耽误不得。”

不知为何,分明是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萧辩却被说得眼眶发涩。

从前在宫里,不知听过多少比这更发自肺腑、脑干涂地的誓词,却远不及这句戳人心,好似没了华美殿宇的装点,在这透风的土坯屋里,连人心也变得赤朴起来了。

萧辩眨了眨眼,大病之后的脸色愈显苍白,衬得眼睫如鸦,在寒冷的空气里微微发颤。

花斛珠看了这一眼,便收回了目光,安静地站了少顷,挑帘出去了。

一时也没人在意花斛珠的去留,老郎中上前把脉,萧辩便从被子里探出一截冰雪似的手腕,任由他捏着。

苏子求小心翼翼地蹲在一侧,替他将被角捂严实,只觉自家主子病了一场,倒不似原先那样凌厉吓人了。

他轻声发问:“老人家,我家主子怎么样了?”

老郎中沉吟片刻,笑道:“郎君先前是忧虑过多,心情大喜大悲之下才导致晕厥,如今这一病将先前压着的思虑都释放出来,也是因祸得福,只需再休息几日便无大碍。”

苏子求闻言不由松了口气,萧辩又问:“谢衣怎么样了?”

老郎中虽不知他口中的“谢衣”是谁,但想起他们这一行人也只有一位姑娘仍病着,于是道:“两位郎君放心,老朽刚去看过那位姑娘。那姑娘忧思过重,寒气入体,再加上劳累过度,才病倒了,如今烧已退去,怕不多时就会醒了。”

萧辩心弦稍松,点点头,有些疲乏地闭了闭眼,不再多言。苏子求便客气地将老郎中送了出去,回来时恰遇上花斛珠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白粥走了过来。

二人并行到厢房门前,只听里面萧辩淡淡地道:“子求,你进来。”

花斛珠动作一顿,苏子求拍了拍他的肩膀,从他手上将粥碗接过,撩开门帘走了进去。

花斛珠退出主屋外,又如暮色孤钟一般在门前雪中立了半晌,却捕捉不到丝毫声响,这才敛眸离开。

“主子?”苏子求扶萧辩坐好,递过白粥,一边略带疑问地开口。

萧辩却并不作声,只安静地喝粥,苏子求无奈,也不好再问,便陪坐一边。

直到屋外传来一阵沉缓的脚步声,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呼啸的北风中。

苏子求这才隐隐明白了什么,他屏住呼吸,等着萧辩下指令。

萧辩凝视着眼前的又一勺白粥,这粥熬得极是火候,既不稠浓,也不稀淡,米粒洁白如珍珠,散发着淡淡香味。

可他分明记得,农村里的大米不是这样的。

小时候,娘亲辛苦劳作好几个月,才能换得一小袋谷子,回家自己舂。要砸许久,才得夹杂着黄色米糠的糙米。而就是这样的糙米,也令娘亲倍感珍惜,便是一片米糠都舍不得扔掉,留着晚上饿的时候煮糠糊吃。

后来到了京城,始知原来天底下还有那样白净精细的大米——那是婢女们洗净双手后,一粒一粒、一粒一粒地拣出来的。

而如今,在这野村之中,这煮粥的精米又是哪来的?

萧辩微微发怔,直到耳畔传来苏子求的声音,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竟问出了这个问题。

“我也不知道,”苏子求丈二和尚摸不着脑袋。他没有见过寻常百姓吃的糙米,根本不知道这米有何异处,更不明白萧辩为何会有此一问,只老老实实答道,“米是我们从村民那儿买的,您也知道我对厨房一窍不通,粥都是阿印煮的……”

萧辩打断他,神色莫辨:“阿印?”

“哦,”苏子求解释,“是花兄的本名,花兄说,‘斛珠’这个名字是他进宫之后主子赐的,他本名叫花宝印,如今我们行事多有不便,为了减少暴露的可能,让我喊他本名。”

萧辩垂着眼,没啃声。苏子求的这番话,让他忽然想起一件很久远的往事来,也不知是否与花斛珠有关……

苏子求觑着萧辩的脸色,有些小心地道:“主子,自来这儿后,阿印每日都会花好长时间熬好粥,温在厨房里,是担心您醒来饿极……”

萧辩一听便知他现在在想什么,怕是方才自己的举动让他以为,自己对花斛珠生疑,这才为花斛珠说话。

且不说苏子求竟然会为花斛珠说话,萧辩确实有此思虑——他本就有些不放心此人,那日发现自己当年与他结过断指之仇,对他的不信任更是多了一层,因花斛珠是赵公公托付之人,这才左右迟疑,没下决心。

但如今这情况,又哪容得下一丝犹豫,必须要做一个决定了。

冬日的日光短暂,屋内已落入一片昏暗,萧辩稍微放松了一下身形,将少许重量倚在身后枕头上,眉眼间流露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压下心里的动摇,眸色幽黑,若即将而来的黑夜,将万般思绪平静掩藏,无人得窥一二。

“子求,”萧辩轻声开口,“你听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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