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绝怒不可遏,要与他断绝师徒关系,他却劝说师父眼下只是为了权宜保命之计,等站稳脚跟,之后定然会带师父远走高飞。
只可惜鹤珏自诩算无遗策,却唯独算错了自己。
首战告捷后,他就受封了校尉,不过一年,就靠累累战功成了苍岚国赫赫有名的玄机将军,一场又一场的胜仗,一次又一次的凯旋,激发了他骨子里苍岚血脉的好勇血性,也让他迷上了那种掌控全局的快感,权利的光影遮蔽了双眼,他早已忘记当初带师父逃离深渊的承诺,也忽略了凌绝那日渐疲惫灰暗的眼睛。
直到又一次守城战,他站在城楼之下督战,眼睁睁地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从高高的城墙之上坠了下去,他才大梦初醒。
可师父却再也回不来了,他甚至没有留下一句话给他。
那个人曾经亲手替他与这个支离破碎的世界建起了联结,可他却亲手一点点碾碎了对方留在这世间的最后的念想。
无尽的懊悔和痛苦铺天盖地要将他吞没,他只能靠更多的杀戮而麻痹自己,那个名为鹤珏的少年被藏到深处,只剩一个杀伐果决无情的玄机将军活在人间。
直到那天,两军对阵的乱军之中,他看见了雪名。多年未见,哪怕周遭杀声震耳,刀剑交错,他心底还是无法控制地升起近乎疯狂的欣喜,他策马追上去,隔着战火追问她:“你为何来此?”
雪名视线丝毫不偏地回道:“我来此,只为心中一人,只为一个答应别人的承诺。”
简单地一句话,落在鹤珏的耳中,却仿佛有令灵魂归位之效用。
是啊,他一开始,不也只是为了一个人,为了一个承诺吗?
可是.......怎么会走到如今这个田地呢?
那一战后,他终于得以从嗜杀的疯魔中脱出,他终于记起他还是凌绝的弟子,也如当年的凌绝一般,一次次地劝说苍岚国主止戈休战,效果自是枉然。他忍耐了太久,直到苍岚国主下达暗杀雪名的命令,他再也忍不下去了,因为雪名,是他与过去仅存的连接了,也是他此生,唯一动过心的人。
既然劝不动,那也不必再劝,他直接另择他法,暗中布局,打算让雪名假死,再把她藏起来,可他却没想到,苍岚国主早已对他起了杀心。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布局者,殊不知自己早已成了局中人。而他也这一刻才终于明白,他从未真正掌控过什么。
什么算无遗策,不过是他自欺欺人多年的一个笑话。
而现在,师父从城楼坠落的那一幕仿佛又在眼前重演,他又一次辜负了一个自己拼尽全力想保护的人,又一次在自以为掌控全局时,将一切推向万劫不复。区别只在于,这一次他连“自己是哪边的人”都说不清了。
“对不起。”
他方才对着那死不瞑目的首领说了这句话,可跪在这满地苍岚将士的尸首之间,他自己也说不清,自己究竟是在向谁道歉?
是向这些因他而死的将士?是向被辜负的师父?是向差点被他害死的雪名?还是向那个曾经只想着恣意江湖不背负任何人命的他自己?
或许,都是吧。
他闭了闭眼,如今,就让一切来个痛快的终结吧。
鹤珏静静起身,剑指雪名,提声道:“来吧——这次真的是最后一次比试了。”
雪名以剑拄地,捂住胸口艰难地喘息,忽而眼前一黑,身形欲倒,鹤珏眼疾手快一把扶住,见她脸色差得厉害,下意识搭上她的腕脉,脸色骤变:“怎么伤得这么重,你刚才不是——”
他的声音吵得雪名忍不住打断他:“我刚是对你有所防备,但你那一掌力道太强,我经脉还是有损,现在、咳——”
话未说完,雪名猛地吐出一口鲜血,跪倒在地,鹤珏扶着她,声音发急:“是我对不住你,先别说话了,我这就带你去找大夫。”
他正要发力将人拉起,前方忽而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恐怕,没这个必要了吧!”
鹤珏诧异抬头,前方树林掩映之间,一群黑衣劲装鱼贯而出,他心头一沉,喃喃道:“苍岚怎么派了这么多的人来......”
“不。”雪名借着鹤珏的肩膀强撑着站直,昂起头,马尾发辫垂落在细颈边,看向前方缓缓逼近的黑影间为首的那人,他的眼睛和印象中当年花澈宫中那未能被扯下面罩的刺客重叠。
雪名虚弱的声音带着丝笃定:“这次......是南镜的人,他们,是冲我来的。”
另一边,金池宫城深处,花澈心惊胆寒地望着花燮,他抬脚缓缓碾碎地上的海棠糕,转过身来,对她露出一个势在必得的邪笑:“苍岚设局派人刺杀,即便是他们的废物失败,我派去的人,也必会让他有去无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