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修齐一天喝茶听曲的好心情,都被一个吵架的消息搅碎了——明心竟然去桐花巷找他,还和墨娘起了冲突。
他当然不是那种专心一意的男人。今天宿在城西,明日歇在城东,于他而言不过寻常之事。他也从不故作姿态,扮演情深,所有伺候他的女人亦心里有底。
他身边的随从也向来嘴巴严实,未曾漏出半分不该外传的消息。这回倒是阴沟里翻船了?
正想着,门轴缝隙发出吱呀一声长调。明心推了门进来,鬓发凌乱,一双招子更是通红,还蓄着残泪。
“哟,”晏修齐老神在在歪在雅间窗边的榻上,一双桃花眼勾出一点笑意,明知故问,“怎么了,弄成这个样子,花猫似的。还不快去梳洗一下。”
那笑容带着三分意外,七分狭促,好似浑然不知,只是瞧见一只炸毛的猫儿,觉得有趣。
明心憋了一路的火,此刻见到正主,还是这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更委屈了。她几步冲到晏修齐面前,居高临下地瞪着他,强撑起一股压顶之势,“你还有脸说?你是不是要把那个舞姬粉头接进府里?”
晏修齐也不恼,伸手拉住明心的袖子,将她轻轻拽到榻沿上坐下,又亲自斟了杯茶递到她手边,道:“你也晓得这是没脸的事?我不过是瞧着她可怜,匀个院子给她住几天罢了。你也知道她的身份,真接进府里,整个晏家都饶不了我……”
他语气轻飘,好像那墨娘不过是路边捡的一条小猫小狗,给口饭吃,给个窝睡,根本算不得什么正经事。
他顿了顿,语气便有了几分严厉,但还是温柔的:“倒是你,也算半个主子,竟跑去和人掐架?才是真的脸都不要了。”
明心听说他没纳妾的想法,又听到“半个主子”几字,心里的火气消了一小半,接过茶水来,不过硬着嘴揶揄了一句:“二公子一身本事,什么事做不出来?”
“原来你这样瞧得起我,”晏修齐轻笑,伸出手指,从她眼下轻轻抹过,像是在为她拭泪,十分缱绻,“你一向懂事体贴。告诉我,是不是谁背后撺掇了你?”
明心被他这样一碰,心里那点余烬也散了。现在回忆起来,她自己也觉得冲动,不由垂下头,嘟囔道:“我也是听霞珠说的,一些闲言碎语。”
晏修齐听到,收回了手,漫不经心拢了拢袖口,淡道:“既是闲言碎语,就忘了吧。去洗把脸,换身衣裳,别让娘看见你这副样子,又该心疼了。”
明心被他一番温言软语顺了毛,乖乖地应了一声,放下茶盏,便出去洗漱了。
晏修齐脸上的笑意也一点点淡了下去,唤来长风,让他速去找霞珠调查清楚。
回到晏府时,已是傍晚。
他方才踏进门槛,便有小厮快步迎上来,说老爷在书房,请他过去一趟。
晏修齐脚步一顿,心里隐约有了数,也懒得回去收拾,径直就去了晏维书房。
刚推门进去,一只茶盏便呼啸着砸过来,摔在他脚边,四分五裂。
“孽障!”
晏维站在书案后,面色铁青,指着他鼻子骂:“你在外头干的好事!豢养外室,还是个青楼女子!你把晏家的脸面往哪儿搁!”
晏修齐低头看着脚边狼藉的碎瓷片,又将目光缓缓抬起,挪到自己这位素有高洁之行、君子之风赞誉的父亲身上,心头浮起一股戏谑。
他当年不也趁发妻小产在老家服侍婆母的当口,私自纳妾吗?最后带着襁褓婴儿回去见妻母。
如今倒跟庶出的儿子讲起家风了。
他至少对女人仁义。
在晏修齐眼中,他这位父亲早没了那层伟岸的光环,不过到底是自己亲爹,该服软的时候他从不硬扛。
“父亲息怒,”晏修齐当即躬下腰,告罪道,“儿子一时糊涂,还请父亲责罚。”
左右不过禁足、跪祠堂。
晏维见他认错如此之快,反倒有股发泄不出的不快了,斥道:“你去给我祠堂跪着!天不亮不许起来!”
门口,柳氏听闻消息,急急赶来,便听见这话,哀哀上前求道:“老爷,这大冷天的,跪一晚如何消受得住?平卿再有不是,也是您的骨肉啊,素日亦兢兢业业。如今又是年节时候,真有什么好歹也不好。您就饶了他这一回吧!”
柳氏年轻时便是个美丽柔弱的女人,如今也依旧韵致,哭来盈盈欲碎。
晏维却是铁了心,此时非但没有怜惜之心,更有一股责怪:“慈母多败儿!你瞧瞧他平时的样子,可有半分德行可言?他若有半点度卿的出息,何至于此?如今不罚,安知以后还会做出什么更过分的事来?”
度卿、度卿、晏度卿!
他当年怎么不和陆氏早点把老三生出来?也没他的事了。
晏修齐心里那点火气终于被这句话撩了起来,再不愿奉陪,但脸上还是客气的,拱手道:“儿子知错,一定吸取这次的教训,这就去祠堂罚跪!”
说完,也不等晏维再开口,起身就往外走。
祠堂空旷,冬夜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无声,却像刀子一样往人骨头上剜。案头的烛火亦被吹得摇曳晃舞,照着列祖列宗的排位,上头的名字忽明忽暗。
晏修齐靠着柱子半坐半眯了一夜。
反正也没人盯着。
也多亏明心半夜偷偷来给他送褥子,否则真要生扛一晚风寒。
明心将被子捂在他身上,同时急急辩白道:“公子,我绝没有把这些事告诉老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