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修齐当然知道不是明心多嘴。明心虽然有时泼辣,却不至于没脑子。她要的无非是个名分,不至于蠢到把事情捅到晏维面前。这无异于自断后路。
可他此刻真冻得全无心思应付她,摆手道:“我知道。回去吧,照顾好娘。”
明心也不敢多呆,以免被人发现。待到天色微亮,明心才又过来,搀着晏修齐回到筱梦轩。
柳氏早在院子里等着。见他回来,一夜之间似乎消瘦了一圈,眼泪又下来了,连忙吩咐丫鬟去煮姜汤、拿药酒。
晏修齐拍了拍她的手背,笑道:“我没事,就是有些困。你先回去吧。”
柳氏见他眼下青黑,心疼得厉害,也不敢多耽误,嘱咐了几句便让他歇下了。
屋里安静下来。晏修齐闭着眼,却并没有立即睡着。他听着窗外风吹过竹叶的细声,脑子里时不时闪过这几日的事。
到了下午,长风寻了进来,见他醒了,才凑到跟前。
“查得怎么样了?”晏修齐靠在床头,懒着声音问。
长风低声道:“小人已经调查清楚,原是远山长舌,搬弄是非,弄得老爷也知道了。”
“呵,远山,”晏修齐含念了一遍,“你觉得他是长舌?”
长风一愣,抬头看向晏修齐,那弯起的嘴角很有深意的样子。他试探着问:“难不成……三公子是故意的?”
毕竟远山虽喜欢说笑,嘴上却向来有轻重。跟在三公子身边这么多年,从没出过这种差池。怎么偏偏一漏风,连老爷也惊动了?
晏修齐没答,反而饶有兴致问:“你猜,他是想我知道是他做的,还是不想呢?”
“自是不想的。”长风不假思索回答。
兄弟阋墙这种事,就算真有,也要背人。一则不光彩,二则同在一个屋檐下,以后如何相见?
晏修齐却兀自摇头,“我却觉得,他希望我知道。”
他人在茶楼,偏就这么凑巧,二女相争的消息传到他耳朵里,回来又有晏维等着他,墨娘的舞伎身份也透得明明白白。
晏行止若真想藏好尾巴,大抵还有更隐蔽的手段,不会这么半天就让人摸到远山。不然扬州那么大的案子,官场倾轧、账目亏空,盘根错节的,他怎么一个人办下来?
说不定就是要他知道,别再乱碰他的东西。
好啊老三,这几年的官可真不是白做的,手也变黑了。
想到此处,晏修齐心里却冒出一股兴奋。往常他再怎么和晏行止相争,晏行止都一副无所谓的态度。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好生无趣。难得这回有所反应。
一旁的长风观察着,不知晏修齐缘何还能露出愉快的表情,而且还不是一星半点。他也猜不准,接着道:“公子,墨姑娘还在桐花巷等您呢。”
晏修齐应了一声,眼睛完全没有闪动,好似还沉在自己的思维里,漫不经心吩咐:“那宅子的地契,你拿去给她,告诉她不必等了。不过她好歹也跟我一场,往后若真有什么难处,也能来找我。”
长风心知这是要一拍两散的意思。毕竟这么点小事闹出这么大动静,还当街厮打,实在丢脸,分明让明心进去看看就成。公子不是个爱纠缠的,自是再无兴味。若非还要明心伺候着侧夫人,估计也不过就是这个下场了。
不过他们公子从来不小气,都是好聚好散,银钱上更是从不亏待。墨姑娘也不算亏。
只是可怜他又要去听小娘子啼哭了。
***
另一头,攸宁居也安静了一个上午。
昨天夜里,书房亮了一个通宵,今日晏行止到此时还没一点动静。
飞烟几乎没见过晏行止如此,心里有些不安,便问霍香:“公子还没醒,不会出什么事吧?”
霍香逗鸟的手一顿,忽然想起那些年纪轻轻就猝死的人,大多是操劳过度,日夜颠倒,正是晏大人这般做派。她被卖之前才见过一个猝死的,说没就没了。
这可是她的大腿啊!可不能死啊!
霍香心头一紧,赶忙撂下签子,一个箭步就窜到了书房门口,又想着万一晏大人没事,不要吵醒才好,轻手轻脚推开门。
书房里有一张小榻,供平日累了小憩。此刻帘子放着,将床榻遮得严严实实,只隐约看到里头躺着个人的轮廓。
霍香蹑手蹑脚走到里头,伸手掀开帘子一角。
晏大人散着发,板板正正睡在榻上,面容安宁。冬日枕褥厚实,也不太看得出他胸膛的起伏。
霍香屏住呼吸,小心翼翼探出一根手指,弯腰伸到晏行止鼻下。
温热的鼻息极轻极浅地拂过她的指节,像一簇簇羽毛。
与此同时,榻上的男人也悠悠睁开眼,目光含着一点刚醒的朦胧,和一点困惑,望着她这个怪异的姿势,攒眉问:“你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