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是假话。
他不喜欢假话。
不喜欢。
不喜欢到心内翻腾,仿佛有什么要冲破皮囊而出。
那一定会最先从颈后曾经挠破的地方裂开。
所以背后又痛痒了起来。
“公子,”飞烟忽然快步进来,声音里带了几分焦急,“藿香……好像有些发热。”
“什么?”晏行止惊震回神,霍然起身,大步流星向外走去,又去到了那间不过方寸大的耳房。
霍香早前已感觉到不适,不过晓得府里的规矩。下人若是病了,便要搬出去避疾,所以并不敢声张,想着熬一熬、发发汗便好了。她终究是低估了初春湖水的威力,也高估了自己的体质,拖到此刻已有点人事不省。
她整个人裹在被子里,一张脸烧得通红,鼻息又急又粗。
不用细察也知道烧得不轻,晏行止还是伸手摸了摸她额头,烫得像个烙铁,赶忙沉声吩咐:“快去请大夫。”
飞烟见到晏行止手头那异常熟稔的一摸,愣了一下,听到这话才回神,赶忙点头,跑了出去。
晏行止并没多注意,给霍香拉了拉被子。
很快,大夫过来,诊了脉,说是落水受凉,寒气入体,千万要好生调养,接着又开了方子,叮嘱了用法,方才离去。
飞烟照顾着霍香喝下汤药,又去烫了个新的汤婆子,回来时她便醒了,叮嘱了几句好好休养,见她又眯了过去,也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时辰已然不早,上房的灯还亮着,投出一道危坐的长影在窗边。
飞烟作为攸宁居的大丫鬟,自然知道避疾的规矩,可以眼下霍香……和公子的情况,绝不是她能贸然处理的,只怕明天更不便问,遂进去请示晏行止:“藿香这一病,怕是要一段时间才能好,不知是不是要挪出去养病?”
晏行止正在灯下看书,闻声抬头,眉头微不可察地拧了一下,“她挪去哪儿?她在京城,一无亲人,二无朋友,能挪去哪儿?”
飞烟心想这话不妥,纵使霍香在京中举目无亲,晏家偌大一个宅院,加上外头的庄子,难道还找不出一间屋子给人养病吗?
可她已隐隐听出一些责怪的意思,又见晏行止烛火边阴暗不定的脸色,便默了声。
她觉着今天公子心情一直不太好。
“你照顾好她,”晏行止重新低下头,淡淡道,“一应探视都推了,不必理会,省得过了病气给别人。若有人来问,只说不严重。”
这是免得老夫人和夫人下令将人送走。毕竟外头比不得里面。也可能还要挡下其他人。
飞烟垂首应是,悄悄退了出去。
然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霍香这一抱恙,就是数日。烧热退退升升,咳嗽时轻时重。飞烟极仔细地照料着,哪怕霍香恢复了点精神,也不许她下床。
因为有晏行止的话,所有探视也一概推却,连老夫人的关怀也只由飞烟回话,说是偶感风寒,养几日就好了。
渐渐,再无人来问,只筱梦轩每日雷打不动送一支山参过来。飞烟也劝阻过,说是吃不了这么多,可架不住人家财大气粗硬要送,只得一一接下。几天下来,也垒了老高。
晏行止几次看到库房里的参盒,一天高过一天,仿佛压顶的山岳,驻了会儿足,又若无其事地回了上房。
另一头,茶楼雅间,晏修齐还在一如既往听曲喝茶,好不潇洒。
他让人每日去攸宁居送参,自然是去找晏行止不快的。
他已然大悟。如何偏要把人弄到跟前?那等硬骨头,简直自讨苦吃。他每天送点东西,便可挑拨关系,还能让晏行止日日看着那堆礼物,收也不是,扔也不是,眼中落钉,肉中长刺,何乐而不为?
晏修齐优哉游哉地斟茶,冲注起嫋嫋的白雾,脑子里却又浮起霍香那天的话。
科考。
两个字,不轻不重,像根木屑一样扎在他自己都不愿意碰的地方。不痛,却毛躁。
可能早在八九岁时,他就已经看清了兄弟二人之间的差距。同样是书,晏行止一遍就能成诵,他读三回还磕磕绊绊,夫子也总是夸赞晏行止。
他老早就放弃了这条路,自然也没有办法再在这条路上比过谁。每日差的那几粒沙,日积月累到如今,也已成为一堵墙,再难翻越。
在晏行止十八岁榜眼及第那天,他可能还暗暗庆幸过自己的识时务吧。
他十六岁请命去打点田庄,如何不算比晏行止早成呢?如今至少整个晏家的花销都离不开他,又哪里逊色了?
看不惯他的左右看不惯他,比来比去的又有什么意思?是能弄死晏行止,还是能自己活成他?
晏修齐闲闲地啜了一口茶,嘴角泛起一丝自嘲的笑——还是算了,晏行止那样清心寡欲的日子,天不亮上朝,天黑了下衙,在故纸堆里消磨年华,喜欢的女人都没时间碰,有什么乐趣?
“哎哟,老二,你真在这儿!可算找到你了!”外头忽然传来范伦火烧火燎的声音。
这范伦原是晏修齐在庄子上料理事务时结识的,也是晏修齐化名“闫二”出资经商的搭档。
晏家到底是官宦门第,虽没有明文禁止门下子弟从商,只要不碰茶盐铁马等项,可真大张旗鼓做起末流的商贾之事,多少有些跌份,所以明面上出面的都是范伦,晏修齐只幕后裁定大事。
“怎么了?”晏修齐收回思绪,皱着眉头看他那副慌张模样,嫌弃他永远一副火烧眉毛的德性。
范伦一屁股坐到对面,也顾不上喝茶,喘着气道:“最近赶上户部稽查运河税务,咱们算是倒了血霉了。手底下那些商户,一家一家全被挑了出来,一个没落,货也全扣在了运河上。”
晏修齐行事一向谨慎,各项手续都做得齐全,真漏了什么税款,补齐便是。可货物被扣押,一切停摆,相当于一天天往运河里扔银子,听着都心疼。
晏修齐搁下茶杯,眉心微拧,“没听到上面有消息啊,怎么突然查得这么紧?”
范伦一摊手,“可不是嘛,事先一点风声也没有,跟天上掉石头似的,正砸在咱们头上。估摸着也是新官上任三把火。”
晏修齐听到是新官,身子往后一靠,道:“谁啊?你且去疏通疏通。该打点的打点,别不舍得。又是新的一年,别说新官,老官也有人想创收。”
范伦闻言,脸上浮起一点不怀好意的笑,往前探了探身子,道:“倒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这事还得你出马。负责稽查的,正是新任户部员外郎——你的三弟。”
晏修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