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觅第一次听说珍·古道尔,是在大二动物行为学的选修课上。
老师当时放了一段纪录片。
黑白画面里,一个年轻女人坐在坦桑尼亚的丛林,一只黑猩猩坐在她对面,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安静地看着她。
镜头没有解说,没有配乐,就那样拍了将近一分钟。
沈觅盯着屏幕里那只黑猩猩的眼睛。它在看那个女人,像在看一个同类。
后来她意外借到了《在人类的阴影下》,在宿舍看到凌晨两点。书里写白胡子大卫如何用树枝钓白蚁,写芙洛如何背着小黑猩猩翻过山脊,写一个族群如何花了四年时间打一场战争。
古道尔博士写这些的时候语气平淡,像在讲邻居家的事。
沈觅有所触动。
可考虑到就业前景,又茫然不已。
当时家里亲戚说给她在老家找了个养猪场的铁饭碗。
只要养猪场不倒闭,治死再多猪,岗位都是她的。
几家打工过的宠物医院纷纷对她抛出橄榄枝,尤其欣赏她手术做得干净利落,和宠物主人沟通得很好。
她有无数条出路,它们都比她的梦想更稳定、富裕、容易实现。
那么多人,有几个真能在野外坚持下去?
尤其她是一个女人,太容易被周围人规训成一个相夫教子的女子。哪怕她想出去,也会有人劝她说,躲在实验室里安全。
“2024年,11月30日,珍·古道尔博士抵达首都,进行题目为《希望》的演讲。很多人候在台边排队等她签名。但她年纪大了,主持人劝大家不要耽误她休息。你主动走出签名队伍,觉得未来像她一样,继承这份事业,一辈子研究动物行为,远比要到签名更有意义。于是,你在书的扉页写上,Speak out for those who cannot speak for themselves。”
他的声音富有磁性,在酒宴上说多了话,多了一丝疲劳的喑哑。
沈觅眼眶发酸,忍不住落下泪来:“你怎么知道?!”
她想当野保人。
她想了解一个生物种群在野外最自然的状态。它们是群聚的,还是独居的?它们怎么在大自然中生老病死。它们躲在树林、洞穴里,相互之间悉悉索索地做着亲昵的动作,只限伴侣吗,它们有亲情,能认得自己的父母和幼崽吗?
它们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奇怪的行为,在远古什么环境下时候形成?
除了觅食、进食、繁衍、休养,它们有其他烦恼吗?
它们会做梦吗,如果做梦,会梦到什么?
……
她想守护自然界中的动物!
“因为我们一起经历了无数次世界模拟……动物行为学家、宠物医生、古生物学家、生物试验室研究人员、野保人……我知道你真正的愿望……”
沈觅有些懵。
她知道蔺烁用了一些方法保留了其他平行时空的记忆,但她没有想过,他能这样了解她。他甚至能知道她的职业方向是什么时候开启的。
“沈觅,我很抱歉……”他的臂膀环上了她的腰,轻抚她的后背。
他的呼吸有一股淡淡的酒味,吹进了脖子里,弄得她痒痒的。
可她并不讨厌他的拥抱。
她伸手下意识地环抱住他:“为什么道歉?”
“我很抱歉打扰了你的生活,如果这个时空里,没有我,没有白目计划,不需要拯救最后一个地球人。你一定在脚踏实地,努力地实现自己的愿望……”
他抚摸着她的脸,低头轻轻吻在她的额头上,“你有权利生气,你可以打我,但不要用酒精伤害你自己。”
沈觅闭着眼睛,仰着头,感受着他的吻。
只有一下。
她睁开眼,眼神里略有委屈无辜。
蔺烁垂眼看着她,微微挑眉,沉吟半晌也没明白她为什么委屈。
试探着问:“我把实验室密码告诉你了,除此之外,你还想要什么?”
沈觅觉得脸在发烫,想说的话在心中徘徊了一圈,到底还是没能说出口。
于是变成了旁敲侧击:“浴室里的水是你让人放的吗?”
“什么水?”蔺烁的话一问出口,便明白了。
这是豪华套房,会来住这种房型的人多是有钱的情侣。客房经理会在浴室和床上准备一些惊喜。
他垂眸,用温柔的视线注视着沈觅,将她拦腰抱起,“如果你希望,也可以是我放的。”
沈觅双手环住他的脖颈,吻着他的唇。
……
……
凌晨两点半,沈觅打车回湿地别墅。
夜里没车,司机开得飞快。
三点没到,沈觅打开了地下室的密码锁。
滴滴——
门开了。
迎面挂着一条厚重的棉被,用来抵挡外来的热气。
沈觅走了进去,立刻抱住双臂。
实验室的空气体感约为五度,比冰箱冷藏室还要冷。
架子有好几排,每排都罗列着玻璃罐,一丛丛像羽毛似的植物。在紫光灯照射下,这些羽毛在玻璃罐中悬浮游动。
它们正是上亿个泽羽古菌聚合在一起,形成的植株体。
但这些小罐子里的植株体不太一样。
有的古菌像黏菌一样,爬满了整个罐头。
有的像卖羽绒服的店家展示羽绒,飞丝在罐头里胡乱飞行,还会撞在一起。
有的长成了灰色,运动反而比白色得更快。
罐头下方标签写着基因型号和某些特殊点位,如同深奥的密码,只看一眼就很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