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懵然地坐在那些人之中,从他们手中接下一碗炖肉。
“快吃啊——”“怎么不吃,特意等你来了我们才动筷子的——”
少年们满面笑容,眼神中充满期待地望向他,不知道的人看了这场景,还会以为他们是关系多紧密的朋友。
他亦天真的以为那些人转了性,在他们的瞩目下,大快朵颐地吃了下去。
“好吃吗?”
他点点头。
几人见此,无不哄然大笑。
“吃进去也能解忧——”
言罢,他们更是笑到捧腹打滚。
毕桁这才反应过来,丢了魂一般扔下碗筷便往回跑。
房间内鸦雀无声,朏朏也没有像往常一样迎他进门,他焦急地喊着它的名字,找遍了所有角落,却依然寻不见朏朏。
蓦地,毕桁胃里翻江倒海,一股强烈的恶心感涌上了喉咙,他跑出房门,双脚无力地跪在地上,呕哕不止。
凤鸢见他回来时很是慌忙,遂好奇地跟了过去。那是她第一次看见他流泪,也是唯一一次。她想说些什么安慰毕桁,反复掂量了许久,却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便只好在一旁默默地陪着他。
是夜,两人坐在山坡上嘿(mò)然不语地看了一整晚的月亮,直到翌日清晨,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的时候,毕桁脱下了自己的外袍,盖在了已熟睡的凤鸢身上,一个人悄无声息地走了。
这样逆来顺受的日子又过了许久后,毕桁随着凤族一干人等,拜入了师门。可他依旧没有摆脱被欺凌的困境,因为这里的人,远较族中那些少年们,更加精于审时度势。
有些恶念,往往并非发于他们的本心,而是当下需要那样做,才能加入他们觉得更有势力的那一方。
彼时的凤族,恰好处在如日中天的鼎盛时期,他们将毕桁视为一块可以用来接近凤族的踏脚石,即便门中有不屑作此之人,但这些人也只会选择沉默,犯不上为了他而招惹凤族。
毕桁的师父虽带他极好,但法不责众,最多也只能替他呵斥几句。
捉弄、取笑、被当下人一样呼来喝去,这些早已被他看作是家常便饭……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黑暗,让他仿佛认命一般得过且过,甚至一度起了轻生的念头。但很快,他无望的人生便迎来了转折。
同门之中,有一个热衷于钻研炼毒的师兄,寻不到人试毒,便把主意打到了毕桁的头上,起先下得还是些无足轻重的毒,所以毕桁并未察觉,只是偶尔感到身体有些不适,那师兄也会借着替他医治的名义,悄悄将解药混在普通的汤药里给他服下。
一无所知的毕桁,还觉得师兄是门中少有愿意善待他之人,故而对其感恩戴德,以诚相待。
可现实总会给他当头一棒,黄连外裹着的糖衣化完了,也就只剩下满口的苦涩。
是日,毕桁被他下了一种足以致命的毒,而他因被师父派了差事脱不开身,便将解药交给了一个师弟,并叮嘱其记下中毒症状后,及时把解药喂给毕桁。
好巧不巧,那天与毕桁同屋之人也患了病,他便将两碗药搞混了,待师兄回来时,毕桁已然奄奄一息了。
朦胧间,毕桁听到门外两人的争吵声,心下便全然明白了,他闭目苦笑,并没有将此事戳破,只觉得自己愚蠢至极,经历了这么多,怎么还会对这些人心存幻想……
鬼门关走过一遭之后,他反而不想死了。
自那之后,他变得更加谨小慎微,也更难相信周围的人,因为在这吃人的世道,稍有不慎,他便会有丧命的可能。也是在此时期,他从师父的口中得知了许多关于勾明战神的故事。
同为朱雀族的毕桁,会因战神的英勇事迹而感到骄傲与自豪,他敬佩他,憧憬他,更希望成为他。
人一旦有了希望和信仰,就会变得坚不可摧,天界是他看到的希望,勾明战神便是他的信仰。
于是,他勤于修炼,韬光养晦,收敛锋芒,只为有一天能跻身天界,摆脱周围这些腌臜的人与事,成为与勾明战神一样顶天立地之人,才不愧对自己朱雀王族应有的傲骨。
光阴荏苒,毕桁不仅法力突飞猛进到令人生畏,更学会了如何圆滑处事,他甚至为自己打造了一个让大家都喜欢的“面具”。
可只有凤鸢知道,毕桁从未变过,许是因为她见过毕桁最狼狈的一面,所以在她面前也没有什么可遮掩的。
因毕桁幼时的不幸,凤鸢已习惯于关注他的一举一动,日子久了,便也自然而然地把他放进了心里。
也许这份爱始于怜悯,可不管出于什么,总归是动了情。而凤鸢于他,是幼时夜空中的那轮明月,是即便身处黑暗仍能看到的一抹光。
纵然此时他已不再像以前那样备受欺凌,但那些创伤依旧在,他有傲骨,却也自卑,他怕现在的自己守不住那轮明月,故而他明知凤鸢的心意,仍是选择了视而不见,避而远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