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匹骏马出现在沙丘之后。马极其高大健美,通体深红如同滴血。即便主人御术绝佳,依旧难以压制宝马天生野性,不住地甩头吹鼻,八只碗大的蹄子在沙地上翻出土来。
使团中纷纷低呼:“汗血宝马!”
紧接着他们便屏住了呼吸。
比这两头骏马更为醒目的是它们背上的少女。她以一种震撼人心的姿态在两匹马背上分腿而立,不屑一顾地俯视着面前的人群,娇小的身躯和雄健的骏马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金色的阳光下,她浅棕色的卷发无比美丽。
这是一名神俊的少女,美艳如虹,顾盼生辉。使团众人吃了几天沙子,头一次见到打扮如此精致的少女。女孩方十六七岁模样,身上只裹了几块油光水滑的兽皮,大片雪肤上滚动着金子般灿烂的阳光。她左耳钉着三枚修长的红色骨钉,额头上一根抹额,斜斜绑着一枚剔透的虎状半月玉佩,为她更添神秘与猛力。手臂上穿着一排金灿灿的手环,指间也有细碎的金链子,动作时闪耀着灼灼日光。
她将目光投射过来。汗血宝马扬起前蹄,一声长嘶。
宫卓正要询问,那少女忽然看见了趴在地上的狰,立时跳下去查看:“金元宝!你怎么了?”
使团众人面面相觑。
那少女猛地回头,正好看见了手持法器的宫挽绫,立时怒喝道:“是你伤了我的金元宝?你没看见它尾巴上的金环吗?不知道有主?”
宫挽绫抿了抿唇:“非是我所伤,但应该是我们队伍里的人......”
“你们队伍的人?你们怎么忍心伤害这么乖巧可爱的金元宝??”
那狰抬起头望着使团众人,却拿脑壳蹭着少女的掌心连声呜咽,狰狞的脸上咧开诡笑,眼珠里满是阴险。
宫挽绫:“......”
宫卓:“......”
使团众人:“............”
那少女不依不饶:“我问你,你们队谁是头儿?”
宫卓上前一步:“我们是大煌派来出使牧族的使者,老夫便是正使,姑娘......”
少女叫道:“我不听那些有的没的,你是不是他们头儿吧?”
宫挽绫反上前一步,道:“姑娘所言甚是,但方才是我与你的宝兽相斗,姑娘若要撒气,但与我发作便是......”
那少女又叫道:“说得好像我蛮不讲理!我不要别的,一人做事一人当,把射箭的人交出来!”
宫卓忙道:“姑娘怕是不知内情。方才是这狰自沙丘后跃出,意欲伤人,我们为求自保,这才......”
少女一愣,又低头看看那狰,道:“是你扑人?他们说的是真的吗?”
狰委屈地哀鸣一声,趴在地上呜呜咽咽,忽然翻过肚皮,抱着少女的手臂连蹭带舔。
少女脸上便不太挂得住了,反手给了那狰一巴掌,低声斥道:“混账东西!出来就给我丢人!”
狰委屈地叫了起来。少女撇过脑袋,不情不愿道:“我不知道这事,你也不早说。”
宫挽绫道:“毕竟是我们伤了它,在下略通医术,可为姑娘的宝兽治疗。”
“不用。”少女生硬道,大概是觉得面子上挂不住,只用靴子尖踢了踢那狰的下巴:“别在这哭,还不起来。”
狰呜咽两声,爬起来又摔了回去,使劲在地上乱蹭,摆明了要人哄。
少女骂骂咧咧地又踢了它一脚:“还好意思在这哭,连个人都打不过……”
宫挽绫弯唇,催动掌间长命灯。灯瓣齐齐左旋,光华绽放,将那狰拢入其中。
“你做什么?”少女大惊,低头一看却发现狰身血液回流,伤口渐愈,不多时竟颤颤巍巍地爬了起来。
“应该能动了。”宫挽绫收了灯,又恢复寻常模样。
“......”
“有如此异术,果然要遮着张脸,躲躲藏藏的。”少女嘟囔了一句。
宫挽绫没有解释的意思,只立在原地。少女就要上马,偏巧一阵风浅浅吹过,白纱一掀,面容尽显。
少女一愣,好奇心起,眼珠撩开轻纱,朝其中望去。
宫挽绫挑眉,从被风吹开的那一角里看着她。
少女竟看呆了。
半晌,她才反应过来当下情景,脸立刻就红了。少女羞怒交加,翻身上马,引着狰绝尘而去。
宫挽绫敛容沉思。普通弩箭怎能伤得了狰这种品级的凶兽?只能说明放箭那人功力非比寻常。那箭也颇为奇怪,尾部光秃,并无翎羽,说明如果不这么做可能会被她认出身份。宫挽绫略一沉思,很快想通了关节,不禁莞尔一笑。
“阿绫......”宫卓走过来,开口问道。
“没事。”宫挽绫收了白练,轻轻提着灯。
宫卓道:“这少女高贵不凡,怕是还会遇到。”
宫挽绫点点头,心里猜测着对方的身份:“她不似恶人,应该不会与我们为难。”
“阿绫可曾听说,这西域黄金族现有两颗明珠?”
“自然,其一便是西域之主牧王塞娅,其二......”
宫卓接道:“塞娅独女,西域公主伽罗。”
宫卓又道:“听闻此女天纵英才,武艺高强,擅使两把如雪弯刀。能于数万军中取上将首级,如入无人之境。”
*
在使团所在的沙漠外,还有另一个大煌命官跋涉在西域地界之内。
芈重黎又一次拿出地图来看。只见山脉东西走向,山角鲜明,国师点头道:“是了,就是这里了。”
又花了整整一日,芈重黎才爬上这座山脉。步入山中后风便猛地强烈起来,无数树干被吹得弯折断裂,山中少有走兽飞鸟,只有最强健的大鹰才敢与风一搏。
这是四境之内风力最猛烈的地方。传说风神世代居住在山顶,祂唤来的大风将从这座山的山巅一直吹到沿海平原。
芈重黎登上山峰,一只怪异的大鸟忽然飞了出来,仓皇地匍匐在她的脚下。它只有一只脚,形状如鹤,青羽红纹,嘴喙色白。这是一只毕方,传说它出现之处将有成片的野火。此时这火兆之鸟匍匐在那里,身下几团火星子微微地跳着。
芈重黎微笑,伸出两指在它眉心一敲。
立于万丈之巅,芈重黎身穿一件火红的祭服,衣衫随风猎猎作响。她忽然解开脖颈上的披肩,任由它被狂风吹走。毕方在她身后腾飞,独脚踏在空中。
芈重黎猛然张开手臂,对着狂风怒吼:“炎龙怒舞!”
风中隐隐出现了潜龙的低吼。越来越强的罡风中,有一头由火焰组成的巨龙飞舞盘旋,忽然直冲而下,一头撞入毕方大张的咽喉!
毕方整个身体都燃烧了起来,它像是被火焰充满了,每一根羽毛上都燃烧着水一般的烈焰。它缓缓抬起头颅,仰天高声长啸,鸣声如唤己名。它张开双翼,羽翼如同华盖,顷刻间蔓延数十里。毕方越发长大,已有包容天地之态。芈重黎笔直不动,在毕方的双翅之间,似有一条飞龙在其中流转!
“去!”芈重黎忽然一声怒喝。毕方低头收翼,将整个山体包裹其中。熊熊烈焰铺满了整片山林,却并不焚烧,无数细小的火焰穿过树冠滴落在地,浸入土壤。
芈重黎闭目探查,山中悄无声息。
毕方长啸一声,一头穿入山头。烈焰还未触到山体,顶端的草木便已烧毁成齑。巨岩缓缓融化,毕方撞山的那一刻,山体崩裂,乱石飞射!
毕方足足持续燃烧了一刻钟,直到几乎贯穿了整座大山。它将山顶灼烧出一个深不见底的巨洞,火龙终于一卷,消失在无边黑暗之中。毕方的身体黯淡下去,慢慢落在了树上。
芈重黎面色发白,半晌方才缓步上前,立在洞口,朝下探视。
黑洞中静悄悄的,并无声息。
芈重黎深吸一口气,声音在天地之间轰然作响:“火正祝融嫡系,神之后代芈重黎,求见风神!”
终于有风刮了起来。那风越来越响,越来越烈,黑洞中飞出一个如龙般的身影!
霎时之间,青气探来。芈重黎脚下一点掠后数十步,已在悬崖面前站定。神明似乎也并无为难之意,在狂风之中飘飞如燕,终于缓缓落地。祂鸟头鹿身,角峥嵘古怪,尾若巨蛇,身布豹纹。正是蚩尤臂膀,风神飞廉!
“果然是祝融之后。”飞廉以一种极其怪异的声音说道,祂说话的方式很奇特,高音是尖锐的鸟声,低音则是和缓的人声。
芈重黎行了一礼,飞廉歪头道:“你身上似乎有我感兴趣的东西,能毁坏我家也无所畏惧。可是有求于我?”
“风神目光如炬。”芈重黎微笑:“我为大煌天子而来,确有一事相求。”
*
飞廉行走在戈壁滩上,衣衫鼓怒狂风。
“痛快!”祂猛地撕扯开衣衫,纵声而歌:“风雨潇潇,鸡鸣胶胶。既见君子,云胡不瘳?”
从祂脚下升起一股狂风,无数风刃旋转四射,转眼间已过千转。飞廉整个人都被风沙吞没了,黄沙掩埋了祂的头顶。下一刻风将祂托起,飞廉居于高空,任由狂风肆虐。
风眼逐渐移动起来,风轮一瞬万转!足有小山大小的风团狂卷着扫过地面,沙漠中出现了巨大的裂口,万斤黄沙转瞬间又将它抚平。风团托着上千斤沙石狂暴地旋转前进,霎时间推平了一座戈壁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