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树木也拦腰飞到了半空,沙石如刀,将地面的一切都割裂粉碎,无数齑粉加入风团,飞廉放声狂笑:“万里狂风,听我号令!”
狂风怒啸,阴雨如晦,天地间展开一个巨大的漩涡!在那风团数十公里外,树木颤抖摇动,走兽惊惶四散,无数牛羊弃了草场,转身胆颤奔逃!
飞廉大笑起来,转身穿入大漠。
邽山,濛水。
鱼身鸟翅的蠃鱼在濛水中肆无忌惮地游弋。传说它能带来水灾。不过传说的事多了去了,就像天地初开的那只鸡子,有谁能说得清呢?
一阵狂风刮过,将蠃鱼和身下的水都吹上了天。飞廉踏水而过,大笑着飞上邽山。
飞廉落到一口恶臭弥漫的深坑之中。坑中有数百只异兽缓缓而行,其中拱卫着一只巨大的凶兽。它状如虎牛,背生双翼,吼若狼狗。那巨兽原本舒适地在淤泥里躺着,忽然一骨碌爬了起来,振了振沾满污泥的羽翼,立起了身上的每一根毛发。空中无风自动,穷奇的长毛微微晃动起来。
“乖孙,爷爷来看你嘞。”飞廉道。
传说穷奇是风神后裔,这种说法是否可信无从考证,不过风神态度暧昧,似乎也不介意多这么一个后代。
穷奇嗥叫一声,竟然张口说话:“嗬……嗬嗬……已经太久没有人……来看我了。”
“不是白找你,去帮爷爷做点事。”飞廉道。
“什么事?”穷奇做洗耳恭听之态。
“去黄金城玩玩。”飞廉笑道:“把你的小弟们都带上,越多越好。”
*
伽罗的狰虽经长命灯止血,但毕竟伤口甚深。她为了照顾受伤的狰,一路上走走停停。好在随从很快找来,为狰包裹了伤口。
“是谁这么厉害,竟然伤了金元宝?”随从相当好奇。
伽罗哼了一声,不肯承认:“哪有什么厉害的人物,不过是仗着人多势众罢了。”
大漠里有城。
虽然牧族几乎征服了整个西域,但核心部落仍在幼泽附近的绿洲聚居。绿洲周围是广袤无比的戈壁大漠,中心便是那称为幼泽的盐湖,清澈的大河从世界的尽头流淌到这里。
这些沙漠之城就建立在这片绿洲之上。其中最大的一座名叫黄金城,城门前有一条敞亮的官道,铺着清爽的沙石,可容数车并行。此时那大路上一阵得意的马蹄声,不多时便近了城下。色泽如枣的骏马扬起前蹄,狠狠践在地上。
两匹宝马身后跟着一只威武雄壮的凶兽,目光炯炯。只是那狰现在看着有点瘸,威风打了折扣。
“公主。”城门口的牧族士兵单膝跪地。
“起来!”他们的公主意气地喝了一声,纵马而过。狰跟着往里奔走,士兵们不禁往后退了一步。
狰得意地昂首挺胸,一声咆哮,结果又被主人骂了一通。
伽罗奔马进城,先引着那狰回宫,寻了兽医来给它查看。直到兽医也说并无大碍后才换衣洗澡,而后转入前宫。
“阿娘!”伽罗兴致冲冲地大步走了过去:“孩儿找到金元宝了!”
塞娅端坐明堂,穿戴着鹿蜀的皮毛。
“那太好了。”
伽罗以手贴肩,行了一礼:“孩儿此行遇见了煌国派来的使节团,就是他们伤了金元宝。”
塞娅眸光一厉:“你遇见使节团了?对方来势如何?”
伽罗道:“看着应该没什么恶意,说话都文绉绉的,墨迹的要死。”
“打头的是什么人?”
“孩儿并不认识,正使是一个老伯,身边还带着个女娃娃,看着地位也不低。”
“女娃娃?”
伽罗撇了撇嘴,不屑道:“本来她戴了个白帽子遮脸,后来被风吹开了,叫我瞧见了脸。长得倒是不错,活像天仙下凡。”
塞娅点头附和:“原来如此。”
伽罗严肃点头。
“对了阿娘,你可要小心了。那女娃娃看着弱不禁风,其实身怀异术。她手里抓着一只粉紫色的怪灯,灯瓣往左转的时候亮晶晶的,好像可以治伤。金元宝受伤不轻,能一路走回来就是因为那灯。”
塞娅来了点兴致:“还有这种东西?”
伽罗道:“可不是,中原怪事真多。”
*
使团再次出发的时候,向导因病不能继续前行,便将驼队留给了他们。
向导说这些骆驼往来大漠数十年,能自行找到黄金城的方向。可就在使团独自出发的第二天,驼队出现了迷路的迹象。
“大人,正使大人请您到前面去一趟。”侍卫来报。
“好。”宫挽绫道。
宫挽绫的骆驼离开后,后面便钻出来一个眉目清秀的少女。为了能成功混入使团,她不得不充当苦力。她能担水能砍柴,一路任劳任怨,因此没有被人发现。不过这股认真劲随着宫挽绫的离开荡然无存,现在这个小工身上透出了难以掩饰的矜贵气度,站在太阳下随意地抻了个懒腰,恍然如王子皇孙正饮酒高楼。
“唉……我怀疑阿绫已经发现我了。”姬羽辉夜打着哈欠说道。
车夫动了动嗓子,居然也是女扮男装:“那我们还要继续扮成这样吗?”
“反正她不说,我不说,有谁知道我是谁。”姬羽辉夜心情很好地眯着眼睛:“娘总和我说要来体验底层人民的生活,我又不是第一次扮成这些奇奇怪怪的模样干活了。一开始虽然又累又苦,时间长也就习惯了。反正我心里知道我是什么身份,做这些事只是为了磨炼我自己,没压力的啦。”
琇莹道:“郡主不比中都那些纨绔子弟强上太多?小时候手上就磨出茧了,也找时间歇歇吧。”
“不能歇啊。”姬羽辉夜淡淡道:“娘说我和其他人是不一样的。我生来就享有人上之人的优渥,因此我就要对那些供奉我的百姓负责。你知道我为什么和阿绫做朋友吗?”
琇莹诚实地摇了摇头:“属下不知道。”
“除了投缘以外,还因为她和我是一样的人啊。”姬羽辉夜望着驼队:“她身上肩负着人们期待的‘国运’,而我则是诸侯之子,我们都必须不断地向前奔跑、永远不能停下来。阿绫十四岁的时候就继承师钵成为大煌唯一的的祭祀官了,十八岁成为使团副使,代表整个大煌。可即便已经年少有为风光无限,她依旧从不懈怠。我想要追上她的脚步,就一刻也不能停。”
这一刻暴烈的日头悬在他们头顶,炙烤着烁阳郡主高贵的面庞。汗水从她的额角涔涔而下,可这个十八岁少女眼中流露出的野心和志向却似能粉碎一切。姬羽辉夜低低地吐出最后几个字:“……一刻也不能停!”
后世杂谈轶事对煌神武王的叙写往往自此起始。史官自然也不肯放过这段精彩的历史,不惜以最华美的笔墨为众望所归的帝王增添华彩。煌正德帝十八年,尚还是诸侯之女的姬羽辉夜踏上了所有世子郡主都不曾走过的道路。这也注定了她将与众不同,立于山巅。
【神武帝本纪】
“是时也,大煌文富武昌。正德帝有克西之意,牧主塞娅亦发奋图强。王曰:‘时不我待!’尔后发扬蹈厉,振拔威武,屠尽天下英雄。”
另有后世史官评价:“神武王西使,乳虎初啸,已有睥睨天下之态。”
*
宫挽绫驱着骆驼走到了最前面:“父亲,怎么回事?”
宫卓面露忧色:“不知出了什么问题,骆驼似乎有些难以识路了。”
“向导说这些骆驼在大漠之中往来数百次,怎么会找不到路?”
宫卓摇头:“不知何故。”
宫挽绫蹲下去查看那些骆驼,只见骆驼们不住地低头嗅闻地面,面露恐惧之色。有些骆驼抬眼望着前方,居然萌生退意,不住地往后兜。如果不是甲士们执兵驱赶,这些骆驼恐怕已经跑了。
宫卓忽然道:“前面有些异常。”
宫挽绫顺着他指的方向望了过去,只见戈壁滩上一排凸起的树桩。沙漠比其他地方更懂得树木的宝贵,不会随意砍伐,尤其是戈壁滩上的树木。这些树木能防风固沙,也是沙漠里难得的食水来源。
宫卓命使团原地休整,自己则带着一队甲士来到戈壁滩上。宫挽绫细细查看树木的断口,十分参差不齐,树干和树冠则无影无踪。这里生长的大多是胡杨树,能够适应沙漠中大多数严酷的生长环境。人和动物都不会主动破坏的情况下,就要考虑天灾了。
“或许是风。”宫挽绫有些疑惑:“附近没有树干,难道被风卷跑了?”
“什么风这么厉害啊?”甲士们咂舌,窃窃私语。
宫卓面色沉重,一言不发,重新爬上骆驼。宫挽绫和他并排而行,低声问道:“父亲以为如何?”
宫卓反问道:“你老师没有教你吗?天地之间,能有如此威能的……唯有神明之力,可与天灾匹敌。”
宫挽绫道:“难道……”
宫卓的脸色很难看:“此地不宜久留,如果真的遇见风神……只怕就要交代了。”
接下来使团上下都加快了速度,不再依靠骆驼,朝着向导最后所指的方向直奔而去。好在一路无事,只是不断见到暴风过境后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