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繁荣昌盛的表面下,这个名为大煌的帝国身上趴着无数只吸血的蜱虫。就像那雄奇伟盛的宫殿之内,竟会有这样一段布满灰尘的枯墙,这样一院即将死去的老树。
洒扫宫女黄淑奴拿着一把破破烂烂的扫帚,有气无力地在地上划拉。她整个人如何贫贱就不必多说了,不过比她更加贫贱的是她所处的这座宫殿。是的,尽管它缺砖少瓦、窗漏门烂,但这确确实实是皇城内的一座宫殿,甚至奉养着一位帝王之女。
“好大的太阳……”黄淑奴嘟囔道,擦了擦脸上的汗。不擦还好,一擦脸上就变得黑一块白一块的。
她已经在这里待了两年。
“黄奴!出去领午膳回来。”姑子们喊道。
“知道了。”黄淑奴咕哝了一声,无精打采地放下了扫帚。
姑子们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给自己摇着蒲扇嚼闲话:
“这奴儿真是一点不懂孝敬人,大热天的也不知道给我们倒杯水。”
“嗨,进了这个门的哪个不是这样?”另一个姑子道:“一旦进了这里啊,那可是比冷宫还难熬,永无出头之日啦。”
姬危坐在窗边,遥遥望着外面那些闲话的姑子们。
窗纸不知所踪,窗框也烂了一半。于是姑子们的话几乎不打折扣地传了进来:“嗨,谁叫里面的主儿不得宠呢?”
“这事也是怪……”一个姑子在此时神秘兮兮地做了一个往上指的动作,而后继续道:“根本没见过那小妮子,就这么关起来了。”
“是啊,我们几个的命真是苦啊。”另一个姑子哀叹道:“要是让我知道入宫就是入了这种地方,我还不如早点嫁给隔壁王瘸子,也不至于在这里蹉跎了八年啊。”
其余姑子都用一种略带敬佩的眼神望着她,要在这里度过幽闭般的八年,一步也不能踏出这无名冷宫,需要多坚强的心志啊!
姬危收回了眼神,用一种奇异的眼神盯着面前的一盏破破烂烂的屏风(平时放在窗户前用来挡风)。上面依稀能辨认出一些绣迹,有一只伤痕累累的白鹤,还有杂乱无章的兰花草。她很喜欢这些陈设,尽管它们破破烂烂,可这是她枯燥生活里少有的色彩。
她已经在这里被囚禁了十八年。
姑子们开始肆无忌惮地议论她们那名义上的主子,猜测编造种种缘由,例如什么煞星降世啊,害死圣母成仪皇后啊,冲撞了太子殿下的龙气啊等等。姬危用一只耳朵听着,手指摸着屏风上的白鹤。
殿门口忽然走进来一个人。姑子们看也没看,仍旧坐在院子里闲话:“这个死奴,怎么回来得这么早?怕不是没带吃的回来吧。”
那人负着手,一点一点走了进来,在院子正中站定,官袍微微一动。姑子们一边骂着,一边回过头。她们大惊失色,立刻拜倒在地,狠狠磕起了头:“司宫——司宫恕罪,奴等不知司宫大驾光临……”
姬危有点好奇地望了过去,那人也望见了她,无比恭谨地行了一礼:“臣奉帝命,前来接引殿下。”
姬危站了起来,知道自己等待已久的时候到了。
*
皇城,长生宫。
姬危行走在巍峨的宫殿中。
按照身份来讲,这整个皇宫乃至整座帝国都该是她的家,可她还是第一次来到这里。
明明也是皇室血脉,她本该是风光无限的大煌公主,可这天底下甚至没几个人知晓她的存在。
少女又羡慕又嫉妒地望着这座恢宏的殿宇。哥哥的长生宫果然不一样。长生宫,多么美好的名字。父皇给哥哥的名字永远都是精挑细选过的。哥哥名叫姬胤,寓意着尊贵,沉稳,传承,那是父皇唯一的儿子。所有人都知道父皇对他寄予厚望。
可她的名字呢?
她叫姬危。
危险的危,危害的危。
她不由得回想起很多年前。父皇禁止她被世人知道,因此照看她的那些下人也受到了严格的限制,整个殿内只有一个宫女被允许离开宫殿输送生活用品。八年前在她身边服侍的姑子们还不是这一批,曾经在皇后身边待过的那个姑姑说就是因为自己才害死了皇后娘娘的。生产时哥哥姬胤先出来了,大家都以为只有一子,于是十分兴奋地围着新生儿看,冷落了皇后娘娘。等到发现不对的时候已经晚了,腹中竟然还有一个十分瘦小的胎儿。因为那个胎儿,皇后已经没有了生产的力气,拼尽全力诞下她后就去世了。
据说煌帝龙颜震怒,请黑帷国师卜筮,得到了一个不祥的结果,正是这个结果让她被困在那间破烂院子里不见天日。
似乎是在昭示着什么,哥哥的身体一直不太好。姬胤自幼体弱多病,不过煌帝对他甚为喜爱。
煌帝没有其他子嗣,自然要立哥哥为太子,又亲自求了宫挽绫诞生时口中含着的玉石。少司命乃是掌管子嗣的神,煌帝希望太子能够得到神明的祝福。
有时候姬危会猜测是不是那块玉真的起了作用,因为尽管御医不得不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委婉暗示皇帝陛下太子活不过第二年了,可每到第二年的时候那些御医又会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说太子殿下真是福泽深厚。
于是有了一个第二年又有第二个第二年,太子哥哥每年都颤颤巍巍地活过了那个被御医们预言的时间。煌帝当然知道这不是因为那个病秧子命硬,对宫家父女也更为爱重,给宫挽绫安排最好的老师,让她年纪轻轻就当上了大祭祀官,为她在整个国境内宣扬少司命的显赫声名……
父皇那么爱哥哥,甚至愿意爱屋及乌地宠爱宫挽绫……
姬危望着面前的雕梁画栋,心中越发不甘。凭什么她就要被如此对待呢?只因为生她后母亲便难产去世,加上那黑帷一番巧言令色,她便成了不祥的凶兆!
不过姬危也不是永远被遗忘的。那是年初的时候。那天她过生辰,父皇竟然来看望了她。他问那些惫懒的姑姑你们就是这么伺候朕的女儿的吗?就算朕再不喜爱她,她也是皇室血脉,你们敢这么对姬姓之后吗?
“父皇,为什么你以前都不来看我?”
煌帝没有回答,只说要为她请很好的老师。内监带她回到寝殿,打开了一个暗门。下面有条暗道,几个白发苍苍的老头立在里面等待,他们自称太子三师,说以后我等就是殿下的老师了,希望殿下能够认真学□□之礼。
姬危虽然并不理解这是为什么,但她对一切信号都很敏锐,她意识到这就是她人生的转折点,必须把握住这个机会:“学□□哥哥?”
姬危很不解,但她同样敏锐地察觉了这并不是多问的时候。每晚她都会钻入密道学习,她记忆力很好,白日回到殿中仍能默诵回想。她如饥似渴地学习着,她学得极快,似乎是天生的太子,当她穿上太子服制出现的时候所有老师都惊呆了,她从他们的眼中满意地读出了那个答案:比起那个病怏怏的哥哥,她胸腔里蓬勃生长的野心才配得上太子的袍服!
第二次见到父皇已经是十年之后了。这一年姬危十八,在密道中穿着太子的衣裳和先生对答策论。先生频频抚须点头,有时甚至被她问得答不上话。煌帝看了一会儿,走上前和她说她做得很好,有一个任务要交给她。
姬危很兴奋,觉得自己被重用了:“儿臣万死不辞!”
煌帝微微一笑,道:“百姓们忙完春种后,大煌将派出使节团出使牧族,和黄金王签订互质的契约。朕要你扮做太子,去西域为质。”
姬危张口结舌了好一会儿,霎时间明白了煌帝的真正用意,她跌跌撞撞地退了几步,摔倒在幽暗的通道当中:“父皇……要我当做太子的替身……”
她声音里有了哭腔:“哥哥身体弱,父皇心疼他,所以就让我去吗?”
煌帝垂下目光,神色有些愧疚:“你哥哥确实不合适出使,但你要清楚,这是你的机会。”
是啊,这是她的机会,因此她别无选择。
父皇向她承诺,待到功成归来之日,封她为公主。
姬危拒绝了,说她不稀罕公主,希望父皇能赐她公侯之位,有自己的封地。就如同她姑姑燎王殿下一般,虽然身为先帝之女,但凭着自己的战功获得了爵位和封地。
“拜见父皇。”姬危回过神来,冲殿中帝王叩首行礼。
“算着时日,使团应当已经快到黄金城了。”煌帝道:“你也该动身了。”
姬危恭顺地低下头,敛去了眸中一片冷色。
“朕派大将军李源护送你至阳关外,另外给你一队侍卫,可以带到西域。”
两侧有影子暗卫无声地鱼贯而入,其中为首的一个蒙面女子低头行礼:“属下寒蝉。”
“这是大煌顶尖的刺客。”煌帝道:“她会保护你的安全。”
“儿臣拜别父皇。”姬危叩首,胸膛中心跳如战鼓般颤抖。她爬了起来,面上一阵又一阵的潮红,手脚也直发抖。旁人只以为她是惊惧,其实只有姬危自己知道,她欣喜若狂!
在暗无天日的宫中等待了十八年,她终于等到了这个翻身的机会!她不由得想到等她再度归来之时父皇脸色如何。一片苍白?只可惜他对自己的亲生女儿了解实在太少。谁叫他……这样对待自己。
*
“冷宫”当中日复一日扫几块冷砖的黄淑奴还不知道,她这形如坐牢般的生活很快就要结束了。
对于曾经入宫的决定,黄淑奴无比后悔。她出生寒门,为求生计入宫为奴,竟被分到了“冷宫”。
入“冷宫”的第一日,她尚且还存着一丝期待。虽然这里明显没有前途,但兴许熬一段时间就能调去别的宫里当差了呢?可是很快她就发现,这座宫里的人是出不去的。
她是唯一可以定期走出那座院子领取物品的人,但每次外出都有宫人监视。她绝不能多说一句话,也不能离开原有的路线。日复一日,她那单调刻板的生活没有任何变化。曾经一心想要出头的黄淑奴在入宫六个月以后终于绝望了,她侍奉的是一位根本不可能会有未来的主子。
就在她乏味地再一次从内食局到“冷宫”的路上走过后,她的生活出现了一线转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