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淑奴回到“冷宫”,院里那几个姑子们不知道都去哪了。她有点奇怪,但也没多想,提着食盒走进大殿。
一个着官服的人影负手立在正中。
“您是谁?”黄淑奴惊恐道。
这是个很高的女人,气度不凡,颇具威严,望人的时候很严肃,眼角有些许纹路。
“还算有点眼色。”那女人微微点了点头,听声音,应当在四十上下:“我是林璎琬。”
“林司宫!”黄淑奴吓得魂不附体,当即手脚着地拍在地上,用力磕了个头。“奴给林司宫请安!”
大煌后宫设一府六局。一府乃是内府,下辖内刑局,内食局,内寝局,内教局,内仪局,内扫局六局,统管后宫诸事。内府最高负责人便是司宫,合宫上下,除了皇后与皇嗣以外,都要给司宫几分薄面。在后宫,得罪了司宫的下场可能比得罪皇后还要凄惨。
林璎琬并没有让她起来的意思。黄淑奴以额触地,悄悄用余光扫射周围,只感到似乎有一双黑靴绕着她走动,隐隐能看到官袍衣角上的绣纹。这可是后宫除皇后之外的权力巅峰啊……至少在宫女当中,林璎琬是当之无愧的皇。
“你看到我,就没什么想问的吗?”林璎琬声音里微露质疑。
黄淑奴心神一凛,心道好半天也没看见姬危,定是被人接走了。林璎琬能这么问,兴许并非坏事。
黄淑奴心念一转,立刻意识到这是个好好表现,争取翻身的千载良机!
她立刻咚咚磕了两个响头,颤声道:“奴万死。不敢有所求,奴斗胆一问……殿下!殿下还安好吗?”
林璎琬这回是真诧异了。她挑了挑眉,“殿下没事,只是搬到别的地方去了。”
黄淑奴立刻满面欣喜:“奴能侍奉殿下,是奴三世修来的福分!如今虽然与殿下分离,但得知殿下安好,奴也死而无憾了!”说完她便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额头紧紧贴着粗糙的砖面。
“哦?没想到你还是个忠仆。”
“奴不敢讨赏!”黄淑奴大声道:“奴只知道忠心事主,乃是奴等的本分!”
“本分?”林璎琬轻声道:“倘若宫内人人都有你这样的‘本分’,这宫中风气倒要好上不少了。就说与你一同服侍殿下的那些姑子们,一个个轻视主上……”
她沉默半晌,方幽幽地说道:“你可知道在这宫中,如何才能安身立命么?”
黄淑奴连忙道:“奴不知,还请司宫赐教。”
“那就是,该说的说,不该说的绝不说。该做的,挑着时候做,不该做的,死都不能做。”林璎琬低语,意味深长:“你颇有可点拨之处,我倒不太舍得让你和那些长舌妇一个下场了。现如今确实有一个差事缺乏人手,你很合适……告诉我,你行么?”
黄淑奴心中狂喜,大声道:“奴行!”
“好。”林璎琬点了点头,道:“从今往后,你不再是西苑的人了。”
原来这里叫西苑。黄淑奴默默咀嚼着这个名字,就听见林璎琬意味深长地说道:“不要和任何人提起你过去的经历,将这半年烂在肚子里。阖宫上下没有人见过你,更不会知道你曾经在这里当差。”
黄淑奴不知这是何意,出了一身的冷汗。林璎琬目光移动,正巧看见她略显破旧的衣衫,便道:“以后每日都要面见贵人,稍后去内衣局领两套衣裳。”
“奴叩谢司宫大人。”黄淑奴感激道。
*
使团在沙漠中绕了两天,终于看见了绿洲。踏入绿洲就算是入了牧族地界,使节团稍作整顿,重新将礼品和信物等取出检查,装车起行。
烈日依旧毒辣,但少了滚烫松软的黄沙,这一路就顺畅多了。
“看啊,那是什么?!”使团中有人说道。
骆驼上的宫挽绫和打杂的姬羽辉夜都抬起了头,凝望着这沙漠当中的奇迹。
旷野依旧一望无际,可地面上已经多了无数沉默的土台。风和岩石在它表面留下深深的沟壑,似是神秘古老的咒文。天色渐暗渐昏,冷峭的土峰蒙上了如血般的粉红。这些土台沉默地矗立在这里,似是天地的碑刻,也是随手的塑作。风以鬼斧神工之笔刻画出这人世间壮美的奇迹,一切目睹它的人都会因这自然的伟力而折服。
“人力怎会比得上自然呢?”宫挽绫低语:“风神过境之处只留一地狼藉,可当它掌握在自然的手中时,伟大的作品就诞生了。”
宫卓沉默不语。
琇莹惊呼:“魔鬼城!”
姬羽辉夜道:“你既然知道魔鬼城,那可知道它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琇莹诚实摇头。
“其实这些土台上覆盖有厚厚的盐壳,在阳光下会反射灿烂的银光,因此被当地人称为白龙堆。至于你说的魔鬼城,你可以晚上进去走一走。”
“为什么?”琇莹果然道。
姬羽辉夜笑得愈发神秘莫测:“当然是因为……会听到魔鬼的声音啊!”她突然张牙舞爪,表情狰狞,琇莹吓得倒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主子你……”
姬羽辉夜老神在在:“你知道吗,你看到的这些土台原本都是富丽堂皇的城堡。天神为了惩罚里面勾心斗角的人类,就将这些城堡变成了现在的模样。”
琇莹禁不住瞪大眼睛细细观察那些土台,越看越像一座古城。只是这古城没有半点活气,全部被沙土覆盖,倒真如遭受诅咒了般荒凉。她心头一阵惶恐,又仔细去看土台上的纹路,越看越像建筑表面的痕迹……
“而那些人类的亡魂也被掩埋在其中,日夜哀哭惨叫……”
姬羽辉夜唇边含笑,琇莹却大叫一声,浑身冷汗滚落。
“其实是因为风会卷起沙石撞击那些土台啦。天一黑人就喜欢疑神疑鬼,听到叮叮当当的声音就觉得不对劲。这个世界不需要更多的鬼了,因为人心如鬼魅……”姬羽辉夜揭示谜底。她这些天无聊得很,得逗一逗小跟班解闷。
“主子,您下次还是别讲故事了。”琇莹心有余悸。“吓都要吓死了。”
*
在驻边使者的引导下,使节团终于抵达了黄金城。
入城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一轮落日在城边轰轰烈烈地下坠,天边铺满了恢弘的霞光。城体是在一片戈壁滩上建造起来的,裸岩极多,也极高大,足以构成大半城体,缺口处或做成城门,或砌以砖石做墙,整座城高大如山,壮丽恢弘。
使者引着他们入了城,使节团俱新奇地打量着这座见所未见的城市。许多住户就在岩石中打通,虽然外观简陋狂野,但从当地居民在建筑上所做的那些精心设计上可见这座城市的瑰丽繁华。外墙上或点缀着奇特的骨头,或缠绕着精致的绿藤,诸如此类的一系列小装饰都能体现出居民们的生活情趣。
天色已晚,使者安顿他们在驿馆住下。
驿馆依靠着一座岩山建造,狂野中带着温馨。墙壁和地板都是裸岩,却铺了许多柔软的羔羊皮。
宫挽绫步入房中,目光抚过粗糙的岩壁。正对面的那面墙被打通出一个见方的窗户,上面嵌着一块透明的方板。她好奇地走了过去,触手冰冷平滑。细看其成色,其中似乎有许多灰色的杂质,即便如此,这奇特的窗户仍能透出外面的景物。看来西域人民也有精致细腻的一面在。
宫挽绫趋至桌前,发觉除了床铺无处可坐。这张桌子甚高,旁边摆着两把高脚胡椅。她颇不适应地在桌前略坐了坐,不多时,室外竟涌入一队西域舞姬。
宫挽绫瞪大双眼,立时垂下目光。这些舞姬穿得实在是……
余光里瞥见那些舞姬用大煌的礼仪向她行了一礼,紧接着凑过来在她周身围了一圈,胡琴琵琶声起,立时歌舞升平。
宫挽绫不动声色地朝后挪了挪,眼神放空。
歌舞声中,又一队女子鱼贯而入。她们抬着一个巨大的木质托盘,上面摆着几只碟子。宫挽绫扫了一眼,主菜有清炖甲鱼,火烤羊羔,还有两道素菜,配半碗白米饭,半碗五香肉饭。
她心中暗暗惊讶,大漠当中,哪里来的新鲜甲鱼?荆楚之地喜食鱼和汤,宴席必以水产为主,重鲜美风味。她自幼跟随芈重黎学习,饮食文化也随了老师,幼时还在云梦住过许久。如此一想便觉出心惊来,看来这黄金王在待客之道上也颇有研究,并不像中原传言,牧族只有一群头脑简单的莽夫。
伽罗十分不解:“阿娘你不想怠慢了那群煌人,为什么不用我们本地的美食招待他们?这些鱼啊汤啊的哪天不能吃,初来乍到不该尝尝当地特色吗?”
塞娅笑了笑:“吾儿也该去学学中原文化了。使团这一路吃了不少苦,最想念的是家乡的饭菜,我们的食物也许不合胃口。听说使团不少人因水土不服病倒,我们牧族饮食较硬,不宜立刻招待。”
“哼。”伽罗撇过头去:“阿娘对他们可真够用心的。”
“我的小公主,大煌实力强大,交好才是我们牧族的生存之道啊。”塞娅笑道。
伽罗不服气道:“我牧族铁骑扬名天下,且全民皆兵,控弦之士多达百万,有什么可怕的?”
塞娅目光闪动了一下,叹道:“控弦之士多达百万……唉,倘若这百万人与我同心,黄金王的大纛早就插上中都城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