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璎琬在广宁宫小坐了片刻,鬓发松散的郑后才从屏风后转出。
“皇后娘娘。”林璎琬起身行礼。
“免了。”郑后神色恹恹,伸手捂住一个哈欠。
按理来说林璎琬只是一个女官,当受皇后节制,绝无清早来见,皇后就得亲自接见的道理。这就要一提大煌的势力关系。
由于开国时芈氏贡献巨大,历代皇后必须姓芈,历代煌帝在利用芈氏一族力量的同时自然也要加以节制。内府女官制度便是对后权的一大制约,名义上司宫仍需对皇后俯首称臣,但实则只需向煌帝一人负责。如今的郑后虽不是芈家人,但代代相承的规矩不会变动,林璎琬有事求见,她也只能亲自接待。
“林大人有什么事,直说就是了。”郑氏又捂住一个哈欠,看着困得不行。
林璎琬便道:“听闻昨夜,皇后娘娘从我手下带走了一个宫女。”
“是有这回事。”郑后了然:“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宫女,林大人怎么还特意跑了一趟?”
林璎琬微笑道:“那黄奴乃是我一远房表亲,少不经事,不知哪里冲撞了皇后娘娘,还望娘娘网开一面。”
郑后脸色微变,许是没想到那黄奴竟是林璎琬的亲戚,很是尴尬道:“这……原也是一场误会,都是宫女们嚼舌根,竟告到了本宫这里,说她狐媚太子。昨日晚膳试毒,不知为何二人单独共处。本宫担忧太子为奸人所惑,便命孙内府将她带来问话。”
“哦?”林璎琬总算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面上还是静如止水:“我那表妹虽然不懂事,但勾引太子殿下这种事还是做不出来的。想必定是宫女们闲下嚼舌,这才污蔑了太子殿下的清誉啊。”
郑后尴尬地笑了笑,正在想该怎么交代,林璎琬已经问道:“不知我那表妹现在何处?娘娘若是问清楚了,我也好将人带回去。”
郑后心梗了片刻,选择摆出一副无事发生的面孔,然后转头看向孙内府,声色俱厉道:“没听到林大人的话吗?昨夜带了那黄奴来,难道你没有送回去?”
孙内府眼睛顿时鼓了鼓,似乎想说什么,但很快选择朝林璎琬认错:“是属下的疏忽,将那黄奴送往甘霖湖禁闭,还没来得及接回来。”
“烦请孙姑姑带路了。”林璎琬一听甘霖湖心里差点骂出来,但嘴上却说得更恭谨了。
从官职品级上来说,孙内府在她之下,闻言脸色就变了。郑后也唯有苦笑,冲贴身伺候的婢女使了个眼色。
“甘霖湖夜间寒冷,想来那黄奴定然冻坏了。这也是本宫的过失,本宫愿意替那黄奴出钱抓些医治风寒的药物,还望林大人莫要介怀。”
说着,那婢女已经拿来一个沉甸甸的锦盒,恭恭敬敬地呈给林璎琬。林璎琬望见那盒子又是一惊,心道那黄奴只怕凶多吉少了。原来郑氏有个喜好,专用这种锦盒盛着金饼子,用来行贿或是打赏。这类盒子她自然也收过几次,只是这么大的盒子,确实是头一次见……
一向傲慢的皇后肯出这么多金饼,要买一条人命都绰绰有余,可以说是给足了面子。思及至此,林璎琬微微一笑,收下了锦盒,冲皇后点了点头,跟在孙内府身后出去了。
郑后松了一口气,转头问道:“那黄奴还活着吗?”
“昨夜奴婢和孙姑姑离开时,还有一口气。奴婢等给她净身过后,给她包扎了伤口,又灌了药。”那姑子忐忑不安地说道,显然也颇为惊惧。
自从昨夜行刑结束后,黄淑奴便昏死过去,破晓时方才醒来。身上无一处不疼痛,也无一处仍完好。尽管已经包扎过了,可身下还在缓慢地流着血。
她躺在地上,一动也不想动。不知过了多久,宫人走了进来,稀奇地看了看她:“居然挺过来了。起来吧,太阳都出来了,醒了就回去。”
黄淑奴睁着眼,目光空洞洞的。
宫人骂道:“早知如此,又何必去勾引太子殿下?如今净过了身,在这后宫中可要当心着了,别再痴心妄想!”
黄淑奴仍然一动不动,像个死人一样躺在地上。
“呸!”宫人上手去扯她:“少在这装死,赶紧起来!”
黄淑奴被她架着出了房间,来到甲板上。宫人将她扔在一旁,自己去解旁边的小船。黄淑奴跌坐在地上,无力垂下了眼睛。她忽然一怔,勉强提起些力气朝前望去,晨间湖面弥漫着雾气,一尾小船荡开湖水,轻盈地滑了过来。
可她之所以惊愕,是因为船首站着的那个人。
小船轻轻撞在画船边缘,一双靴子稳稳踏了上来。
林璎琬拧眉看着她,目光犹疑一番,最终落到她身下重新聚起的那一小汪血迹里。
她微微扬了下眉,眼神闪躲开了,显然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黄淑奴哆哆嗦嗦地抬起胳膊,企图在她面前保留最后的尊严。不知为什么,她不想让林璎琬看见她人生当中最不堪的时刻。
在林璎琬身后,孙内府模样颇为不安地扭着手。
林璎琬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冲她招了下手,示意她上船来。
黄淑奴浑身都在发抖,她仍然疼得如堕地狱,一个念头支撑着她坐了起来,颤颤巍巍地伸出手。
林璎琬皱了皱眉,瞳子扫射画船上的宫人,那人心里一惊,忙去搀扶黄淑奴。
小船摇曳着,静静靠了岸。
林璎琬坐上马车,示意宫人扶黄淑奴上来。
黄淑奴想到自己还在流血,于是松开了手不肯上去,生怕弄脏了林璎琬的马车。宫人险些被她压到,忍不住低咒了一声。
林璎琬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想了想拿一块垫子放在脚下:“黄奴,上来。”
黄淑奴无力地靠在马车边缘,林璎琬放下帘子,对车夫说道:“出宫。”
马车应声而动,林璎琬坐到对面。
一时无言。
黄淑奴打定了主意一句话也不说,林璎琬也没有要说话的意思,靠在对面闭目养神。不久后马车停了下来,林璎琬掀开帘子下了车,但却没出声。黄淑奴把头埋在膝盖间,没人叫就不动弹。
又过了一会儿,林璎琬去而复返。一个女医官提着箱子跟在后面,林璎琬掀开帘子,对那老人道:“您请。”
老人赶忙点头称谢,扶着车辕登上车子。林璎琬没上来,侧着身子无所事事地靠在外面,车夫也不知道去哪了。
女医将帘子放下,打开木箱取出针线药瓶等物,苍老的声音里有一种安抚的和蔼之意:“大人,请稍稍褪去衣物。”
半晌,黄淑奴才抬起头,凌乱的头发下掩盖着一双满是痛楚的眸子:“我不是什么大人,外头的那个才是。我只是一个下贱的宫女。”
“您是病人。”女医的神色没有半点变化,仍旧等着她。黄淑奴扭过头,这才发现帘子已经放下来了,林璎琬也看不见她。
半个时辰后,女医合上木箱,摘掉了手套,对她点头致意后转身下车。黄淑奴恹恹的眼睛随意一扫,正巧看见林璎琬对那女医也颇为恭敬地点了点头,心中不由得有点惊奇。
她对林璎琬的看法不知不觉悄然改变了,第一次见面时,林璎琬霸气侧漏威严足具,她仅能在她无情的利剑下夸饰言语,以求生存。
也许是第一次见面时林璎琬带给她的压迫感太强,在她心中留下了极为可怕的印象,所以她一时分不清眼前这个亲自来接她,又送她出宫医治,还向医官礼貌点头的到底是不是林璎琬。
车夫回来了,马车行驶起来。林璎琬上了车,递给她一个小盒子。
黄淑奴打开一瞧,一颗药丸露了出来。
她疑惑地望向林璎琬,对方扬了扬下巴:“吃掉。”
黄淑奴犹豫了一下,就听林璎琬冷笑一声:“当真不识货。这是千金丸,耗费千金也难得。普通人吃了立即就能打通经脉,步入武道门槛。受了净身之刑还能活下来的不过是大难不死罢了,倘或不能好好将养,过段时间死了的也大有人在。”
黄淑奴心中一惊,慌忙将药丸塞进口中囫囵吞下,只觉喉中一片苦涩。但服下之后,顿觉手足有了力气,药丸似乎化为一股热流,在她的筋脉当中不住游走,她皮肤泛红,身上热气蒸腾,忍不住喘息了起来。约一刻钟后,热意渐渐消退,她尝试着活动了下肢体,忽地一股力量汇聚到指尖,骤然朝着坐在对面的林璎琬弹出。
黄淑奴大惊失色,然而林璎琬眉毛都没动一下,紧紧抬起右手,竟将那股无形的力量抓在了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