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淑奴目不转睛地看着。
林璎琬问道:“还流血吗?”
黄淑奴摇了摇头。女医给她上过药后,她便感觉好多了,心里的创伤虽然仍旧没有愈合,但求生的意志还在,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于是她换了个姿势跪下,冲林璎琬郑重行了一礼:“多谢大人出手相救。奴出身贫贱,无以为报,日后但凭大人驱使,奴万死不辞。”
林璎琬满意地点了点头,取出一只锦盒递给她。黄淑奴不解其意,打开盒盖,金灿灿得差点晃瞎眼。她顿时愣住了,将盒子高举过顶:“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林璎琬缓缓道:“我本不知道昨夜的事,是纯德宫司馔一大早守在门外告知于我,我便去了趟广宁宫。皇后称小人谗言,误会了我的表妹,给了我一盒金饼,权当赔礼。你既然还活着,这盒金饼就当是你的。”
林璎琬兀自说着,却见那黄奴愣愣地跪在面前,举着盒子一动不动。林璎琬心中奇怪,却见她脸色慢慢涨红了,手也在不住抖动。半晌,她忽然猛地将盒子朝地上一摔,灿亮滚圆的金子落得到处都是,在柔软的地毯上骨碌碌转着。
她歇斯底里地喊道:“这难道是买一条人命的钱吗?!皇后娘娘竟然如此轻辱于我,不仅、不仅……如今还要拿这么些金子来,想把我打发了!”
“呵。”林璎琬冷笑一声,毫不犹豫地抬手啪啪给了她两巴掌。黄淑奴脑袋一偏,脸颊泛起了红。
林璎琬收回手,慢条斯理地摆弄着手上的戒指:“你以为你是什么人?你未免太高看自己了!你当这金饼是给你的?若不是本官大清早赶过去声称你是本官的远房表妹,皇后连这盒金饼都不会出!为何不让你烂在湖里!”
黄淑奴脑子嗡嗡作响,不敢置信地盯着地毯上的花纹。她被一口恶气激得难受,发疯一样抖抖索索地支起上半身,毫无章法地攻向林璎琬。林璎琬又是一声冷笑,膝盖一曲轻而易举地将她顶飞出去。然后她旋风般掠起,越过矮桌一掌扼住她的咽喉,照着脸上又是狠狠一扇。这一下极重,黄淑奴当即就呆滞了。
先前她们都在西边一侧,而现在林璎琬把她死死顶在东边的侧壁上。整个马车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倾轧声,车夫似乎也稍有迟滞。林璎琬没管他,厉声喝道:“搞清楚你是谁,有没有犯浑的资本!你以为本官不知道吗?所有人心里都明镜似的,太子殿下千金之躯,富有天下,是你能肖想的吗?你可知道宫女怀了龙种会有什么下场?不要妄想做那飞上枝头的凤凰!后宫是什么地方?在这里,没有道德,只有王法!而她郑后,就是天!从今往后,你都要给本官记住了,郑后是卖我面子,而你,要成百上千倍地努力往上爬来报效我。即便我看走了眼,你就是个庸才,你也要记牢了,你自己是谁!”
黄淑奴被彻底扇醒了,也像是认命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身子仍然在颤抖,狠狠磕着头:“是奴莽撞了,还要连累司宫大人出面。奴不知好歹,还请司宫大人责罚!”
林璎琬坐了回去,慢慢转着戒指,突然抬起靴子踩住了她的脸。黄淑奴没有丝毫挣扎,恭顺地趴在地上。林璎琬哼了一声,挪开脚说道:“你有这个觉悟最好,今天是我调教你,下次如果是陛下的其他嫔妃,或者又是郑后,本官也未必保得住你!”
“是奴的错。”黄淑奴满脸悔恨:“奴确实对太子殿下……但不管大人相不相信,我和太子殿下真的什么都没有发生。”
“什么都没有发生?”林璎琬神色惊讶,不由得重新打量着她。
“奴愿用性命担保。”黄淑奴开始磕头。“太子殿下只是和奴说了一会儿话,时辰一到,奴就回去了。”
林璎琬又哼了一声,道:“你们到底做了什么,本官不关心,你大可以向皇后娘娘分辩,看她听你不听。”
黄淑奴神色黯然:“奴日后必定倍加小心,谨言慎行,不给司宫带来麻烦。”
林璎琬满意地点了点头。
黄淑奴被送回了内府,林璎琬老早就把她放了下来,摆明了不想让人知道。黄淑奴也心领神会,又千恩万谢发誓效忠后便回到了东房。黄淑奴回了寝房,其他人都不在,这个点大家都在各处当差。
她慢慢挪到自己榻上坐了一会儿,望望四下无人,走到窗边朝外看。
她又看了看外面,忍着疼痛缓缓翻出窗外,这个过程耗费了她所有的力气,刚翻了出去便滚倒在地,身上都被划破了。她仰天躺了很久,咬牙坐了起来,在草堆里胡乱翻找一通,终于找到了那块太子所赠的帕子。黄淑奴目光幽微地看了它一会儿,小心地藏了起来。
到了晚上,同屋的陈奴才回来。
她捶打着酸痛的腰背走了进来,一边嘟囔着一边摸黑点亮了蜡烛。可她紧接着恐惧至极地失声尖叫,嚷得整间屋子里的灰尘都在抖动。
“黄奴!你、你、你怎么在这里?”陈奴的手也在颤抖。
黄淑奴坐在一片黑暗里,看起来比她还惊讶:“你这么吃惊干什么?大晚上的,我不在东房还能在哪?”
“可你今天不是没……没……”陈奴语塞了。黄淑奴笑道:“今日我有些事,司馔大人便代我为太子殿下试毒。”
陈奴结结巴巴地说道:“这样、这样啊。”
“那你、你脸上的伤……”她紧接着又注意到了黄淑奴伤痕累累的面庞。
“哦,是我走路不当心,不妨从台阶上滚下去了。”黄淑奴一脸心有余悸,却没有多说。陈奴越想越不对劲,坐立不安地在屋内呆了一会儿,几乎是逃也般地离开了仿佛无事发生一般的黄淑奴。可她分明能感觉到,身后有一双阴冷的眼睛一直追着她离开了东房!
“大、大人,您不是说那黄奴必死无疑吗?”陈奴颤抖地跪在宫砖上,垂头盯着那人的靴子。
“哼,算她命大,竟是挺过来了。”孙内府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耐烦道:“找我有什么事吗?”
陈奴的颤抖更明显了。黄淑奴没死,而且显然已经知道了告密者就是她,应该怎么办?
在关门之前,她只得回了东房。这时她的内心也生出了一丝侥幸,万一黄淑奴根本不知道是她告的密呢?虽然先前她因为太过惊恐露了破绽,但她也没追问,兴许根本就没察觉。
陈奴惶恐不安地回到寝房,正自犹豫之时,忽地看见门边一个影子一闪而过。她立刻如惊弓之鸟般地蜷起肩膀,闪身躲在一边,稍稍平复后方露头朝门内看去。闪烁的烛火下,黄淑奴正握着一块帕子,背对着她低头站在榻前。
陈奴随即听到一声啜泣,然后黄淑奴弯下腰,将帕子塞在枕下。
陈奴瞪大了眼,在门口靠了半天方才进屋。黄淑奴端着一个木盆,要到外面洗漱。陈奴和她打了声招呼,等她一走立刻跑到门边确定,然后合上房门,揭开枕头,果然看见一块手帕,角上赫然有明黄色的龙纹饰样!
她们没有面圣的机会,龙纹只能是太子的标志!
陈奴又是惊恐又是不安,立刻把枕头放下了,心神不宁地在房里走来走去。要去告发吗?黄淑奴到底察觉了没有?她只纠结了一会儿,便快步溜出屋子,关门望望四周,拔腿就跑。
该去找谁告密呢?孙内府明显已经不待见她了,如今太子身份隐秘,应只有皇后知晓太子所在,可她一个微末宫女,如何能搭上皇后的线?
正胡思乱想之时,不防迎面一辆马车从宫道上驶来。其实马车速度并不算快,只是陈奴心神恍惚,耳边似失聪一般,等到她察觉到不对的时候,马鞭已经呼啸而至。“闪开!”
陈奴被抽得一晃,霎时间跌至一边,仆倒在地。马蹄紧跟着踩在了她刚刚立足之处,重重喷着鼻息。她也不敢出声,爬起来匆匆忙忙就跑。车夫骂了一句,车内主人问了一句:“怎么回事?”
“回大人,不知道哪来的宫女不长眼睛,连命都不要了!挨了打就跑,还慌慌张张的。”
车帘被掀开一角,林璎琬随意地望了一眼,正好看见陈奴鬼鬼祟祟的背影。
她眉毛一皱,立刻道:“这人不对劲,追上去看看。”
车夫立刻下车追赶,陈奴吓破了胆,没几步便被追上了。车夫揪住她的领子将她拖了回来,提上马车丢在林璎琬面前。
“你是谁宫里的?”林璎琬问道。
陈奴呆呆地不肯说话。林璎琬以为她吓傻了,于是放缓了语气又问了一遍。她留意观察,发觉这宫女眼中忽然掠过一抹光芒,随即惊惧万分地不住后退,试图逃离。
林璎琬来了兴趣,微微倾了倾上身:“夜间出行,所行必不光彩。你行事鬼祟,心思恍惚,定然意欲图谋不轨!”
陈奴脸色惨白,一个劲摇着头。林璎琬耐心道:“你现在说了,本官不一定动你。但你要是不说,本官可就要送你去见内刑了。”
陈奴吓得面无人色,当即磕头如捣蒜:“奴说!不要将奴送去内刑府!”
林璎琬抬了抬下巴。
陈奴伏地呜咽:“奴如今是为太子殿下呈送饭食的宫女。”
林璎琬听了个开头就明白了,心中一阵好笑,颇为不屑地盯着她的后脑。不过她忍住了把这个垃圾处理掉的想法,而是再次放缓了语气,道:“你当真看见她藏着太子殿下的手帕?”
“奴万死不敢欺瞒司宫大人!”陈奴激动得直磕头。
林璎琬唇边含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事关太子殿下,本官不好私自断案,还是请示皇后娘娘为上。”
陈奴如获救命稻草,立刻道:“全凭司宫大人安排,奴不敢劳烦大人引见皇后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