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三个被抬回来的那日,穷奇在城外上空足足舞了一刻钟。塞娅一直在城楼上守着,命所有弓弩手准备放箭,箭头上都蘸着大萨满以烈焰之咒加持过的圣火。大萨满本人站在旁边,嘴唇里念叨着谁也听不懂的咒语。而统领全城六万黄金军的两位将军龙苏和纳鲁尔各自守着两翼,警惕地望着穷奇。
穷奇扭转身子,不管不顾地朝城楼冲了过来,三千火箭顿时发如雷霆。穷奇口中吐出一股庞大的黑气,消弭了所有烈焰。尔后它收拢羽翼,团做一团,羽箭刺到它身上的那些坚硬光滑的鬃毛便轻轻一滑,顺着鬃毛表面弹开了。
穷奇越发近了。城头上惊恐起来,塞娅神色紧绷,心中默数着距离。当它进入攻击范围后,塞娅召出巨盾。大萨满眸中精光一闪,抬头盯着穷奇的双眼……
穷奇双翅一拢,自如地从塞娅面前滑过。它朝着远处飞去,转头望着塞娅,露出一个讥讽般的嘲笑。
城头上爆发喝彩,塞娅收回巨盾,惊觉浑身都汗透了。穷奇退出了攻击距离,带着它的那些徒子徒孙们在城外安营扎寨。
穿着黑色长袍的西域巫师们在祭坛下舞蹈。
舞者身围豹皮,脸上涂抹着香料,手中举着盛满祭品的赭色圆坛,躬身祭献。
大萨满仗剑披发,剑尖指向天空,口中喃喃自语。巨大的图腾旗帜树立在他背后的祭坛之上,不远处则站着一行人,为首的是黄金王塞娅,后面立着公主伽罗,大煌正副使节也受邀参观这场祭祀降灵。
大萨满绕着祭坛转圈,每转一圈便以首伏地,虔诚叩拜。塞娅和伽罗也低头行礼,就连宫卓都学着她们的动作低头致意,唯有宫挽绫动也不动,依旧平视前方,白绫在脑后微微飘拂。
“这是我们整个牧族都崇拜的长生天。”伽罗道:“你怎么连礼都不行一个?”
“煌祭祀官,不跪他神。”宫挽绫动也不动,自有风骨。使团中所有人都可以对其它神明表示敬意,唯独她不行,只因她是大煌的祭祀官,代表着大煌的信仰。
伽罗不悦,还想说话,塞娅一声低喝:“伽罗!长生天面前不可无礼!”
伽罗撇了撇嘴,重新望向祭坛。就见大萨满一声急喝,开始诵念咒文。平静的祭坛上忽然掀起波澜,风荡开大萨满的衣袍,拍打着他刺满青色纹身的胸襟,大萨满目光呆滞了,嘴唇不住翕动。一巫师快步走上前去,跪倒在地细细倾听。
怪风渐渐止住了,大萨满停止了叨念,直挺挺地朝后栽去。一队巫师十分娴熟地接住了他,将已然昏迷的大萨满抬了下去。方才听闻神语的萨满快步走下祭坛,凑近了塞娅——“长生天说,灾兽是降罪之兆,我等触怒了神。”
“降罪之兆?”塞娅不禁低语,又在心中重复着这句话。每个牧族人都对萨满神的话笃信不疑。塞娅反复琢磨着最近有什么地方使神明不悦,想来想去也只有使团一事令人困扰。
“殿下,已经是第五天了。”虎牙军副将戈布向伽罗汇报:“穷奇依旧卧在原地,其它异兽以城外尸体为食,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伽罗登上城楼,极目远眺。穷奇趴在坑里呼呼大睡,其它异兽层层叠叠地拱绕在它的周围,像侍卫拱绕王的行驾。几头狡几乎要进入城头的射击范围,却只在一线外徘徊,时不时低头嗅闻一番,而后撕扯着地上的尸体。
“怎么就不走了呢?”伽罗年轻气盛,挥舞着拳头发泄。她还不到通常三军上将的年纪,因此尽管已经手握三万虎牙精锐,却仍旧会做出许多不合时宜的举动。就比如现在,一军主帅当喜怒不形于色。可伽罗不是她的母亲塞娅,她才十八岁,鲜活明亮的少年人总是不会顾忌太多。
“公主很有雅兴嘛。”身后一道挪揄的声音传来,明显不是在夸她。
伽罗赶紧收回拳头,摆出一副少年老成的架势:“怎么是你们两个?郡主伤大好了?”
有宫挽绫的芙蓉长命灯加持,姬羽辉夜的伤势总是好得很快,现在已经活动自如,手脚无碍,只是脸色还有些苍白。
宫挽绫的眼睛好得慢一些,依旧遮着白绫。
姬羽辉夜凉凉道:“公主不该先问问宫副使吗?”
伽罗咳嗽一声,略有心虚:“烁阳郡主身份高贵些,理当在前。”
“哦。”姬羽辉夜瘫着脸道:“阿绫,你听见了吗,黄金公主这是嫌你位份低呢。”
“在下只是朝廷官员,如何能与皇室比肩,公主并未说错。”宫挽绫淡淡道。
一阵大风吹来,将宫挽绫脑后的白绫吹得猎猎作响。宫挽绫双眼有些刺痛,不适地低下了头。
姬羽辉夜戏谑地望向伽罗。伽罗果然坐不住了,向前跨了一步:“城墙上风大,你……你们两个伤还没好,先回去……”
姬羽辉夜悠悠道:“我伤好得差不多了。”
宫挽绫脸色有些苍白,但也配合地露出微笑:“我也无碍。”
伽罗心里恼火了起来,就要去抓她的手腕:“你这人怎么……”
宫挽绫话还没说完,同时道:“多谢公主关心。”
伽罗就不知道下一句该说什么了。
姬羽辉夜又开始觉得自己很多余。她有些恼火地开口道:“我们不应该先商量一下怎么对付穷奇吗?”
伽罗有些不情愿地抬起头:“哦,好。”
宫挽绫决定进入正题:“其实穷奇虽然看起来毫无弱点……”
“实际上也毫无弱点。”姬羽辉夜道。
伽罗:“你不是还捅了它屁股吗?”
姬羽辉夜勃然大怒:“再提死全家!”
伽罗:“哦,你全家是大煌皇室,我全家是黄金族王室,一起死也算同归于尽。”
宫挽绫:“……”
伽罗:“虽然当时你属实是伤敌一千自损八千,但至少证明穷奇不是不可战胜的。”
姬羽辉夜:“你大爷的——”
宫挽绫再次将话题拉回正道:“我的老师是阴阳师,曾为我讲解阴阳五行之道。万物循环不息,五行相生相克,此消彼长,道自运行其间……”
姬羽辉夜龇牙咧嘴地要去揍伽罗。并肩作战后她们几个已经混得很熟了,伽罗也不觉得有什么,挥着拳头无声嘲笑。宫挽绫站在她们中间,两手分开朝两边推:“因此穷奇再强,也有能克制它的事物。”
“什么啊?”姬羽辉夜举着脚要踢伽罗。“吃我一脚!”
“你说!”伽罗也叫道:“就你?”
宫挽绫岿然不动,面露无奈:“穷奇乃是少昊之子,后被舜流放至西北。传闻少昊还有一子名该,又名蓐收,居于泑山当中,主司金、秋、刑。”
“继续说!”那两个人没有一个在思考,宫挽绫甚至怀疑她们到底有没有听她说话。
“穷奇行为荒诞,是非不分。相传它智慧颇高,并且毁信废忠,崇饰恶言。如若人们发生争吵,穷奇便会将有理的一方的鼻子咬掉,并奖赏颠倒黑白之人。”
“哦,你的意思就是要让天神蓐收来对付穷奇呗。”姬羽辉夜兴冲冲的,她刚刚成功拽到了伽罗的衣角。
“蓐收是刑罚之神,穷奇行不义之事,蓐收自然不能无动于衷。”伽罗也道。她很快挣脱开,伸长手去拽姬羽辉夜的头发。
“原来你们在听啊。”宫挽绫无奈道,“分开吧,我胳膊酸了。”
无人应声。
宫挽绫松开手,那两个人立刻扑到一起扭打。劲气四处飞射,间或交杂着二人起劲的叫骂:“来啊!谁怕谁!”“哟,穷奇的痔疮好闻吗?”“你!别以为你是公主我就不敢揍你!”“这话应该我说吧!别以为你是郡主我就不能揍你!”
宫挽绫站在一旁,自顾自摘下白绫,活动了下眼珠。她睁开双眼,眸子泛起七彩的色泽,长命灯自她眼中飞出,霎时间张开灯瓣,急遽旋转起来……
“啊!”“啊啊啊!”
随着两声惨叫,二人各自飞了出去,白绫将息叉腰站在中间,得意洋洋地望着她们两个。
宫挽绫重新遮上双眼,慢条斯理地说道:“现在能安静了吗?”
一炷香后,姬羽辉夜和伽罗二人听完了宫挽绫的计划。
“我听说穷奇智慧颇高,这法子能行吗?”姬羽辉夜首先发问。
宫挽绫也有些拿不准,她心中犹疑,自而而然地开始思考如果是老师会怎么做。这时老师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便浮现了出来:“此行若遇到什么难处,不要害怕。如果有了主意,就大胆去做,你是少司命,有神灵的福泽庇佑,所行必定成功。”
“试试看吧,我总有一种预感,我们一定能成功。”她和姬羽辉夜交换了下眼神,二人心照不宣地转开了头。
熏人的恶臭弥漫在众兽当中,混杂着尸臭、腐肉、体味等令人不适的味道。不过它们尚能忍耐自己身上的味道,可有一个地方却是连这群恶臭熏天的野兽也不愿意靠近的。那是一个浅坑,一只山似的凶兽正趴在里面呼呼大睡。
不知过了多久,穷奇缓缓爬了起来,伸了个懒腰。群兽不动声色地倒退了一步,一股可怕的气味随着它起身的动作像掀开酒封一样溢了出来……
“唔……”穷奇睡足了,耷拉着眼皮爬起来,转头看了看自己的尾下。那柄剑当然早就取出来了,只不过周围众兽巴不得它没取出来,纷纷屏住了呼吸。
“烦人……”穷奇嘟囔着,对自己伤口恢复的速度很不满意。它抖动了两下毛发,无数土尘沙石从那些刀枪剑戟般的硬毛中飞射出来,周围众兽齐齐闭眼,却还是有不少捂着眼睛低哼起来。
“吼——”穷奇精神抖擞地站直了,仰天嗥叫起来。天空中的大鸟接收到了信息,收拢翅膀一头扎了下来,在穷奇脚边敛羽而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