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头大如簸箕的鸟,九头巨嘴,最为奇特的是它身上的羽毛,像一件编织精美的衣裳一般披在它的身上,华彩非凡,光芒闪烁。
“姑获鸟……脱下羽衣。”穷奇命令道。
姑获鸟开合嘴喙,九个头同时用九道不同的女声说话:“是。”
它伸出爪子抓住羽毛两侧,猛地一扯,那片大氅似的羽毛便被一扯而下,而脱掉羽衣的姑获鸟竟然变成了一个女人!
“不错。”穷奇打量了她两眼,“你很适合做暗探,那么去吧,打探黄金城内的消息,看看那群小孩要做什么。”
夜半子时,黄金城道。
姑获鸟悄然无声地飘行在一条漆黑寂静的小路上。它又重新披上了羽衣,只不过在外面又披了一件黑色的长斗篷,斗篷下摆闪烁着一点隐熠的光华。
旁边的院子里挂着几件衣裳,是小儿所穿的样式。姑获鸟顿时有些忍不住,四下里看看无人,便迅速飘入院中拿起几件衣裳,凑到其中一个头前嗅了嗅。
它陶醉地将脸埋在那些衣裳里,喜爱地用尖利的爪子触碰那些精美的纹饰。姑获鸟情不自禁地脱掉了羽衣,重新变化为一个容貌美艳的女人。她嗅闻着,挑选着,最终咬破手指,将血滴涂抹在一件绣有太阳饰样的小儿衣裳上。
窗户里映起了熹微的烛光,大约是主人家起夜。姑获鸟一惊,立刻放下衣裳,侧身闪到一旁。片刻后一妇人打着哈欠回到房中,姑获鸟重新披上羽衣,遁入黑夜。
*
姑获鸟仔细研究了黄金宫中的人员结构,发觉那黄金王塞娅十分爱重乐师阿娜尔,经常将她留在身边演奏。而阿娜尔又独来独往,适合下手。于是姑获鸟便暗中跟踪,可奇怪的事情便发生了,无论它怎样小心不露形迹,可每次跟踪片刻后总会迷失方向,始终无法找到下手的机会。
姑获鸟意识到阿娜尔并不像表面上那样好惹,于是转而盘算起为塞娅舞蹈的胡姬们,最终顺利打晕了其中一个舞姬,成功潜入了黄金宫。
黄金族和使团方面已经就穷奇一事争吵了两日。得知烁阳郡主姬羽辉夜也在使团当中并且身负重伤后,使团群情激奋,每日在黄金宫中向塞娅要个说法。塞娅也甚是头疼,不住安抚使团,但收效甚微。宫卓一改先前温和,强硬要求立刻互质。塞娅自然不肯同意,于是宫卓决定中止使团事宜,立刻返回中都,临走前又留下一句不冷不热的嘲讽,表示附近还有十一个部落可以救援黄金城,想必是不缺使团这么几十个人。
姑获鸟将一切都尽收眼底,等宫卓宣布使团将要离开后她便离开黄金宫,将消息写在纸上寄给穷奇,自己则留在城里继续打探消息。
*
傍晚时分,使团众人都在驿馆当中收拾东西,预备次日离开。宫卓将宫挽绫叫到屋内,让两个得力的心腹清查周围,以免被塞娅的手下探听到消息 。
姑获鸟想要试探宫挽绫的实力,披着羽衣从驿馆上空掠过。它留意观察宫挽绫的表情,见她神色如常,蒙着白绫的双眼只是无神地望向前方,遂稍稍安心,寂静无声地落到了屋顶上。
“父亲,有什么事吗?”
宫卓沉吟了一番,低声道:“有件事要去做……”
他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怕被人听到一样,连宫挽绫都不由得凑近了些。姑获鸟瞪大了双眼,将耳朵完全贴在屋顶,连呼吸都屏住了,终于听到了那鬼魅般的低语:“便如此这般……”
宫挽绫一愣,微微侧了侧头:“这怎么能行?两国并未签订互质的合约,就算将伽罗强行带走……更何况如今我身上有伤……”
宫卓拍了拍她的肩膀:“阿绫不必担心这个。你可听闻过……蛊毒?”
“蛊毒?”宫挽绫悚然一惊:“如果真这么做了,又如何向黄金王交代?”
“太子殿下已经在阳关外候着了。”宫卓意味深长:“一旦我们得手,我立刻发信,殿下将在同一时刻启程出发。等到我们入关之日,便是殿下抵达黄金城之时。届时生米煮成熟饭,塞娅也只能无可奈何。”
“可这种手段毕竟不光彩,万一塞娅大发雷霆……”
“她就算暴跳如雷,也不敢对太子殿下做什么的。”宫卓眯起眼睛的时候像个老狐狸:“只要双方都达成平衡,局面就会重新稳定。这场互质对两国都是有好处的。”他忽然正色:“大煌副使宫挽绫!”
宫挽绫猝然一惊,下意识地行礼:“在。”
“陛下曾将使团事宜托付与本官,予本官决断之权。如今本官以使团正使的身份命令你,执行命令!”
沉默片刻,宫挽绫低下头去:“遵命。”
*
宫挽绫缓缓走过长街。漆黑的天幕中,姑获鸟始终远远地跟在她身后。
夜晚日光黯淡,加之宫挽绫的双眼已经基本愈合,便摘掉了白绫,视物倒也无碍。
两旁鱼龙混杂的西域和中原商人们依旧摆着摊叫卖,渲染着夜色下的岩石之城。巨大的火把插在岩壁上燃烧,当夜色彻底铺满城市的那一刻,岩壁上有龙一般的火焰猛地燃烧起来:“开——市——啦——”
一名武士手中擎着镶有白银装饰的火把,慢慢凑近了岩壁。岩石的裂缝被心灵手巧的西域人们雕刻出山川万物的纹路,人们每天都会向其中注入易燃且持久的火油。一条连贯不断的长长缝脊勾勒出城市的模样,背后有青山大河和日月辰星。无数萤火虫栖息在底端,让这幅图画中的沙漠像点点繁星般莹莹闪亮。
宫挽绫注视着那座城市。良久,她唇边勾起一点自嘲。
旁边传来一声重物入水的声响。宫挽绫侧头看去,文鳐鱼猛地跃出了水面,又重重地扎了回去。小贩抬头看见她,立刻指着她惊喜道:“姑娘!癫……”
宫挽绫眉眼一跳,在他说完之前立刻走掉了。
这条街上人流如织,其中不乏面容羞涩的青年男女。也有不少青春活力的年轻人,互相推搡打闹着,显得独自一人的宫挽绫十分冷清。她不禁想起上一次来这里的时候,虽然也是孤身一人,可那时初来乍到,满是新奇,更何况还遇到了伽罗,看她跳脱的身影小鹿一样在集市中蹁跹……
她定了定神,反复告诫自己只是一个大煌官员,此行背负使命,并不能随心所欲。
一念至此,她抬脚前行,姑获鸟的视野里,她一直走到伽罗的住处。
伽罗十四岁就搬离黄金宫,在外面有自己的住处。宫挽绫寻到这里,和门人讲了来意。大约半炷香过后,伽罗大步走了出来,四处张望:“人呢?哪呢?宫挽绫来了?”
然后她看见了宫挽绫,眉眼间立刻有了点笑意:“听说你要见我?”
“……嗯。”
宫挽绫沉沉应道:“我要走了,来见你一面。”
“进。”伽罗伸手冲里面一比。
姑获鸟远远地停了下来,悄然栖在外墙和树木的阴影中。
宫挽绫踏步进去,和她相对而坐。银白月光洒落,伽罗不合时宜地想起此时她如果还蒙着白绫,坐在月下应当极为应景。这么想着,她就提起了茶壶:“喝茶。”
“嗯。”宫挽绫低眼望着桌面:“我要走了。”
“……你说过了。”伽罗一怔。
“所以来和你告别。”
“……你也说过了。”
“敬你一杯,就当送别了。”伽罗倾身过去给她倒酒,又给自己满上。
宫挽绫微微一颤,伽罗一愣,道:“怎么了?”
“有些冷。”宫挽绫盯着桌子说道,她唯一能做的是不看着伽罗的眼睛骗她。她确实穿得很少,大漠夜晚寒凉,吹得她皮肤发白。
“我去关窗。”伽罗起身走到窗前。桌面出现了一点异常,无数粉末聚合成虫蛇的形状,快速游动到伽罗的杯子旁边。它们贴了上去,顷刻和杯子融为一体,整个杯子焕发出一阵淡粉色的光芒,而后归于平常。
伽罗关上窗户,回到桌前。宫挽绫依旧不看她,只是举起了杯子。
伽罗心中有些惆怅,也一饮而尽。姑获鸟静静地看着,直到伽罗忽然捂住了心口。
“嗯......”伽罗低哼一声,眉头皱了起来。似乎有一根枝条探入了自己的身体,在心脏上层层缠绕裹挟。伽罗一惊,运气真气行走全身,每每行至心脏处便似乎被弹开一般。
“公主可听过‘爱恨情痴’......”宫挽绫幽幽开口。
伽罗悚然一惊,接道:“不死不休!”
“是。”宫挽绫慢慢抬起头,姑获鸟悄悄望去,只觉她面色有些痛苦:“公主中了这天下最烈的情蛊,虽不会令你肝肠寸断,但能教你逐渐丧失神志,温驯和蔼。其间并无多少痛苦,算是大煌对公主的一片心意。”
“到底为什么......”
伽罗捏紧了杯子,浑身真气不受控制地在筋脉当中游走,可心脏处已经被蛊毒完全包裹了,以至于她望向宫挽绫的双眼有些泛红:“非要互质?”
“我国太子殿下不谙世事,性格优柔,陛下欲让他历练一番。”宫挽绫道:“和黄金族结下友谊,有利于太子殿下将来继承大煌国祚。”
“你......让我......”伽罗喘息起来,她有些呼吸不上来了,蛊毒网住了她的心脏。
“公主,大煌很美,和我回去看看吧。”宫挽绫静静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