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奔驰在广阔的原野里。驾车的是个年轻女子，劲装蒙面。

十二名轻骑散在四周护卫着这辆马车。她们不发一言，多用眼神和手势指令，整支队伍显得极为训练有素。

笼罩严实的马车里，缙云樱朝上平卧，双眼紧闭。

医师手忙脚乱地为她诊治，一旁的采涉江满脸焦灼：“怎么样了？”

“陛下如今内府空虚，筋脉也有损毁！”医师擦了把汗，感觉掌心里滑腻腻的。明明没有血，可她心里却害怕极了。

采涉江大惊：“怎么会这样？”

“陛下似是受到邪异侵扰，就连护体内力都不能自行运转了！”医师紧张道。

“那要怎么办？”

“须有一个内力充沛之人帮陛下驱除那股邪异的力量，否则陛下再难醒来。”医师凝重道。

采涉江心中一动：“我来。”

＊

塞娅走进后花园的时候，伽罗正坐在喷泉旁边发呆。

“我的小公主，在想什么呢？”塞娅松开眉毛，笑眯眯地走了过去。

“阿娘我想好了。”伽罗盯着水花：“我愿意为质。”

塞娅脚下一停，僵在那里。

伽罗回头冲她笑了笑，道：“其实使团来的第一天我就已经做好了决定。无论此行吉凶，为了我的族人们，为了黄金族的未来，我一定要去。这些天我们都在考察使团的诚意，阿娘看到了，灾难来临时，烁阳郡主和宫副使都挺身而出，击退穷奇。我心中已经将她们当做我的朋友，只是在等她们开口。”

“可她们两个谁也不说，所以我只好提出打赌。我输了，她让我听她一言，我等着她用国家利益，天下苍生这样的理由来说服我。”

“那宫副使说什么了？”塞娅低声道。

伽罗忽然露齿一笑：“她说无论我去不去，大煌对待黄金族的态度都一如既往。她这个人从不屑于说谎，所以承诺也格外有分量。一个君子所相信的，人们总是会抱有同样的信念。”

塞娅无言叹息：“这是看重她的人品了。”

伽罗跳了下来，渐渐走远了：“我相信她不会骗我的！她说大煌很好，那就一定很好！”

＊

大煌将军程破电已经在宁关外的隐蔽处候了半个月。

他在等待一道命令。一道进击的命令。

“将军，有密信来了。”一个亲兵凑了过来，手臂上落着一只信鹰。

“几时出发？”程破电眯着眼睛看西陲的太阳。

亲兵打开密信：“……将军，上面让我们回去。”

“回去？”程破电诧异地转过头，盯了他一眼。亲兵心中一惊，立刻跪了下来，将密信举过头顶。

程破电拿了过来，足足盯了一刻钟：“……传我军令，全军返回，不得惊动。”

大煌最精锐的骑兵在宁关外兢兢业业地等待了小半个月，吃了一嘴的风沙，然后无功而返。当然，这是全国最高军事机密，宁关里的缙云守军对此一无所知。已经回到王城的缙云樱却抬起了头，遥遥望向宁关的方向，仿佛看到了那些悻悻而退的大煌士兵。

＊

七日后，牧主塞娅和大煌正使宫卓签订合约，互派公主王子为质。

使团自然面露喜色，塞娅也强打精神。倒是伽罗面色如常，在宴会上吃吃喝喝。

西域乐师依旧抱着那把断过弦的琵琶，在人声喧嚷里弹得细水流深。胡姬们在堂下歌舞，美好绮靡的乐声在人群上空飞扬。

吃到一半的时候，西域公主打断了歌舞，从桌案后面跳了过去，立在场中，拔出弯刀，在手掌心里一握而过。

满朝文武都望着她，神色惊诧。

血珠牵线般从刀刃滚落。伽罗松开手掌，昂首挺胸，顾盼神飞。

“三天前宫副使和我说正使授权与她，可代正使之责。当时她向我传达了大煌的善意和友好，却没有歃血为誓。如今盟约已立，按照我们牧族的规矩，结盟时要歃血为誓，否则便做不得数。不知宫副使愿不愿意？”

宫挽绫没有丝毫犹豫，起身走到她面前。

伽罗笑了笑，有些得意的模样，三枚狭长的耳骨钉跟着动了动：“副使……我们结盟的门道可多着哪。”

宫挽绫毫不迟疑，也伸出手掌。姬羽辉夜坐在一边看热闹，见状随手拔出匕首打算丢过去。不料伽罗竟将那把滴着血的弯刀递了过去，笑容像只抓到猎物的小狐狸：“副使，请？”

宫挽绫郑重接过。她感觉冰冷的刀刃斜过，上面似乎还残存着血液温暖的触感，并不觉得疼，反而有些让人心里不自在的痒。

一队女奴鱼贯而入，奉上了结盟仪式所需要用到的器具。二人双手交握，鲜血交融，这是永世的盟约和承诺。

她们一同喝了滴过血的酒，又念诵誓词。伽罗有些得意，眯着眼睛看她：“还有一样，只怕你不敢。”

“公主但说无妨。”

“我们牧族结盟，通常还要互相亲吻，以表亲近……”

伽罗拉长了调子，果然看见宫挽绫瞳孔骤缩。宫副使呆滞了片刻，目光转向她背后的牧王塞娅。那道熟悉的傲慢声音便在此时把话补全了，听起来那么欠揍：“吻面礼啦。”

宫挽绫：“……”

她说不清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提起一口气，下一刻伽罗凑了过来，两片唇瓣的颜色好似烈火一般：“宫副使？结盟时可不能不专心啊。”

宫挽绫不自觉地抿起唇。

伽罗越凑越近了，她呼出的气流吹在她脸上，她能看到西域公主笑容得意，她的唇终于印在了宫挽绫脸上。

片刻，她退开，炯炯有神的眼睛忽然弯了起来，像一弯漂亮的月牙。

姬羽辉煞有介事地点着头，满脸慈爱。

＊

临行前一晚，西域公主设下篝火宴款待大煌使节团。这次宴会招待的还有将要陪同她一起抵达中都的五十名西域勇士，都是从小就在她身边的护卫。

为了保证食材的新鲜，篝火宴在幼泽旁边的草甸上举行。一共烤了十余只羊，数百条鱼。当地百姓处理烤鱼的方式很独特，姬羽辉夜蹲在渔民旁边观察了半天，发现他们将鱼沿着肚腹一线剖开，像纸一样展开，用柳枝将其撑平。烤制时这种独特的红柳会沁出汁液，配合秘制的酱料更为诱人。使团爱这鱼肉竟比鲜嫩的肥羊更甚，吃完一条后还要用渴望的眼神看着憨笑的渔民。

“都放开了吃，本公主请客，管够！”伽罗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谢过公主！”五十个护卫整齐地喝道。伽罗喝了点酒，脸上酡红一片：“宫……宫副使，你怎么不喝……喝酒啊……”

宫挽绫愣了片刻，抿了一口葡萄酒。

“家乡的葡萄酒，诸位今夜就喝个够！”伽罗乘兴高吼。

五十护卫抱起酒坛，酒液洒得满身都是。

“宫副使……想不想看歌舞？”伽罗醉眼迷离地望着宫挽绫，也不等她回应就跌跌撞撞地走到篝火旁。眼看她一脚就要迈入火坑里，宫挽绫忙道：“公主留神！”

伽罗的背影停了下来，笑了笑：“我看着呢。”

她拔出弯刀，纵声歌舞。

一曲舞毕，伽罗摇摇晃晃地走了出去，塞娅站在人群之外，目光略带忧虑。

伽罗是真醉了，还好塞娅带了醒酒汤。她一饮而尽，抹了抹嘴角：“阿娘。”

塞娅和她说了些生活琐事，在伽罗将要离开的时候又道：“此去，切记收敛锋芒。”

“我知道的。”伽罗背对着塞娅，声音平静。

宫挽绫好像听到有人在哭。

她转头问姬羽辉夜：“你有没有听到哭声？”

姬羽辉夜正举着酒杯和其他人聊得津津有味：“什么？谁哭了？”

那人也道：“没人哭啊，副使听见了什么？”

宫挽绫静静道：“我听见有人在哭。”

＊

宫挽绫朝远处走去。溪水声越发响亮，她听见有人在哭。

弯钩似的银月钉在天上，斜照着茵绿的草坪。点点野花拂过她的脚踝，少司命的裙摆被一点露水打得颜色深深。

宫挽绫沿溪而下。水中有鱼间或跃起，她听见有人在哭。

她走到了她们相遇过的地方。那时伽罗随意地抱着胳膊，抛给她一块风凌石。

一个女孩坐在小溪旁，背对着她在哭。眼泪砸进奔流的溪水里，声声响响像是敲打在她的心上。

理智告诉宫挽绫应该留给她自己的空间，可她着了魔似的走了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了，又将手搭在她的肩上。

她听见伽罗在哭。

“为什么……”伽罗哭得抽抽噎噎的：“为什么是我啊……为什么我要背井离乡，为什么我要背负责任，为什么我要生在王宫……”

她哭倒在宫挽绫怀里，双眼通红：“你知道我的梦想是什么吗？我希望能生在寻常人家，有自己的几头牛羊，春天到来后能肆无忌惮地在野外闲逛……等我到了能拉开弓的年纪，就去参军当一个士兵，保卫我们的家园……至少那样我是在战斗的，我不用离开我的家乡，不用离开我的亲朋，就算死掉一腔热血也洒在故土上。”

宫挽绫沉默良久，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对不起。”

伽罗仰面看着她，眼神恨恨的。

宫挽绫垂着头，那双总是让她觉得很漂亮的眼睛很黯淡。伽罗猜错了。她以为今夜里面装得都是绚烂的星光，可她的眼睛里装得其实都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