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挽绫觉得这份使命沉甸甸的。如果能回到过去,她甚至想抗旨。她无法面对这样的伽罗。那可是大漠里的苍鹰啊,是黄金族最骄傲的明珠。可她们现在做的事像一个强盗,文明地通过口舌、利益来迫使塞娅交出这颗明珠,甚至让她自己心甘情愿地跟着她们走。
“为什么是你呢?”伽罗像是在自言自语:“可如果不是你,我大概更不想走吧。”
宫挽绫垂着头不答话。半晌她都望着伽罗的泪眼,忽然道:“你走吧。”
伽罗没什么反应,半晌才明白了,惊得一下子坐了起来:“你说什么?”
宫挽绫的声音有些缥缈:“我想放你走……”
她望着伽罗,这个人生来就应该在大漠里纵马驰骋,猎鹰在侧。
伽罗默默地望着她。她明白宫挽绫是认真的了,心里涌起一股很奇特的感觉,似乎被人在乎了一样。
“算了,我不走。”伽罗道。
“为什么?你不想留下吗?”宫挽绫道。
伽罗不答,反而问了一个问题:“如果我走了,你会跟我一起走吗?”
宫挽绫思索着,沉默着,缓缓摇了摇头。
“且不说我们能否不计后果一走了之,就算我们互相劝说,也没有一个人会走的。”伽罗叹道:“你有你的职责,我也有我的担当。”
二人沉默相对。宫挽绫轻声道:“可是公主为什么想要和我一起走呢?”
“……”
伽罗脸上微微泛红。月光下并不甚清晰,宫挽绫也没有要深究的意思,自顾自说起了自己。
“我没想过从军,但我同样……质疑过我的身份。”
“你听过关于我的传言吗?”
“大煌神降,少司命转世嘛。”伽罗撇了撇嘴,翻着白眼。
宫挽绫没忍住笑了起来:“被你一说好像很不值钱的样子。”
伽罗又翻了个白眼。
“他们都说我是神明转世。”
“他们是谁?”伽罗插嘴。
“我的老师芈重黎,陛下,还有我爹爹和煜王妃。”
伽罗了然,这些人加起来几乎就是大煌权力中心了。
“你明白了?他们所说的话尤其令人信服,这些人异口同声地说我生下来的时候那块玉就在我嘴里。”宫挽绫面无表情:“很多时候我会梦到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我心中怀疑,这一切会不会只是他们为了巩固权力,稳定民心所编造出来的假象?我最信任的老师有没有可能从我出生的那一天起就在骗我?为什么……偏偏是少司命呢?”
伽罗懂了,早年大煌战乱,各地死了很多人。少司命乃是掌管新生儿的神明,如果能得到祂的庇佑,整个国家都将欣欣向荣。统治者其实并不在意那些星相师和占卜师的鬼话,就算这个世界上其实根本就没有神明又如何?只需要造一个假神出来,让大家都相信祂就是真的。
“身为大煌的少司命,我一辈子都将受困于这个身份。”
宫挽绫摸出白绫,将它遮在了眼前。她放下手,露出双眼,复又缓慢地遮住双眼。
她重复着这个动作,一种可怕的神秘感在她起落的手臂间蔓延,像是在述说一个惊天的秘密。“懂了吗?这就是我最大的秘密,也是我唯一的弱点。”
伽罗毛骨悚然地望着她。她突然明白了那日和穷奇大战时,为何宫挽绫在使用明灯过后会双目失明。
“所以你的眼睛……”
“是。”宫挽绫轻声道。
“不能让你白暴露秘密。”良久,伽罗忽然道。“我也得说我的秘密。”
“公主请讲。”宫挽绫摆出洗耳恭听之态。
伽罗坏笑着,少女凑近过来,神秘兮兮的表情像在说一个古老神奇的秘密。“悄悄告诉你,其实我……是大老虎!”
她说完,自己先前仰后合地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真是的,什么嘛……”
她笑着笑着,不笑了,坐直了看着宫挽绫。
宫挽绫没有笑。她就坐在清亮的溪水边,一眨不眨地望着她。那一瞬间伽罗生出了一种荒唐的错觉,面前这个人好像真的是神明……她那么平静宁和地望着你,古井无波,瞳孔幽深,就像是早就知晓了你的所有秘密。
“你为什么不笑?”伽罗禁不住问她。
“我是少司命,你是大老虎。”宫挽绫清晰地重复道:“我们都是有身份的人。”
“……”
伽罗愣了半晌,再次放声狂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们都是有身份的人……你这句话,好土啊,真的好土啊……”
她笑得狂锤地面,笑出了一脸的眼泪:“我们都是有身份的人……哈哈哈哈哈哈哈……”
“但我永远不会伤害公主,更不会欺骗公主。”宫挽绫郑重道。
伽罗又不笑了,看着她。
“真的?”
“真的。”
“你起誓。”
“我起誓。”宫挽绫开始找刀打算歃血。
“算了算了,之前都放过血了,再割一次你那手就不用好了。”伽罗起身,拍了拍湿透的衣裳:“走了走了,再晚点连羊骨头都没得吃了。”
*
次日,五百黄金军护送公主伽罗起行。
使团一早就在城外侯着了。到了定下的时间,城门大开,全副武装的黄金军手持兵器,高举大旗鱼贯而出。他们在距离使团二十步远停下,而后朝两侧分开,从中拥出一辆华贵无比的巨大宝车,用八匹健壮的汗血宝马拉着,彰显着无与伦比的尊贵地位。华盖之下,公主伽罗斜斜倚坐。
她今日盛装打扮,穿戴着公主的华服和宝冠,妆容严肃,双眼冷然。抹额已经取下,只是耳边仍钉着那三枚标志性的骨钉,显出几分桀骜来。
黄金城的百姓们都出来送她,远远地站在军队旁边。伽罗睁开眼,遥遥望向宫挽绫。
宫卓轻咳一声。宫挽绫回神,上前去和军队寒暄。时辰已到,质子队正式上路,牧民们跟在后面相送,很多都是熟悉的面孔。那是公主伽罗的母亲、奶奶、叔叔、臣民。
伽罗谁都没看,命一队士兵留下殿后,阻止他们继续跟随。百姓们不舍地站在拦路的士兵身后,望着那辆大车扬起的尘埃。
“去请大煌副使来。”伽罗睁开眼,冲身边的侍卫说道。
半炷香后,宫挽绫登上宝车:“公主想见在下?”
伽罗半眯着眼看她:“你们使团不是说要护送本公主去中都吗?本公主无聊的厉害,你陪我坐一会吧。”
“恭敬不如从命。”宫挽绫按照规矩客套了一下,在旁边坐下了。
“那儿有茶水,还有瓜果脯肉,你想吃什么就拿吧。”伽罗又闭上了眼,用手支着头,头一次露出了有点疲倦的样子。
宫挽绫望着她。她的妆容和服饰都十分符合王朝公主的身份,高高在上。可她看起来并不怡然自得,她闭着眼,眼下似乎有青黑,睫毛长长地扇在那些浓妆掩盖的阴影上。
宫挽绫心念微动,长命灯自双眼中飞出,浮在半空缓缓旋转。灯瓣右旋,光华柔和笼罩了宝车。
“嗯?”
伽罗察觉到异样,睁开眼,声音有点迷糊。
“睡一会儿吧,这是安神的。”宫挽绫望着她道。
”
“哦,好……”伽罗应了一声,靠坐着闭上眼,慢慢放松了下去。
不多时她睡熟了,脑袋磕在车壁上。宫挽绫扶住她的头,忍不住轻轻抚了下她微皱的眉角。
*
大煌西境,缙云王城。
月影纱随风轻摇,沁凉之意缓缓拂动。这些月影纱是用煌国上好的天蚕丝织就,触手温凉,极软极轻,绝非凡人能用。而在风清阁之上,这月影纱四面挂着,毫无珍惜之意。可与这价值百金的月影纱相比,整座风清阁才是真正的价值连城。
风清阁坐落在缙云皇宫东部,乃是缙云国主最喜爱的私人场所。建筑主体悬空而建,如同空中楼阁,只凭一条把守森严的通道与地面相连。平素缙云国主就在阁上办公,可以直接望见王城的四界。
风清阁上,一只素手执着笔,略一思索,笔下淡墨云烟般游走。
“把它拿去给太宰。”那只手揭起墨宣,递给旁边侍立的仆从。
缙云樱站了起来,在月素台上凭栏站定,遥遥望着她的千里江山。
极为修长的手指轻轻敲打着栏上的兽首,缙云樱若有所思:“查到了吗?”
采涉江行了一礼:“烁阳郡主并非使团中人,乃是偷偷随使团进入西域境内的。”
“原来如此。”
缙云樱恍然,唇角微勾,神情像是看到了一只在米缸沿上东张西望的小鼠:“从家里偷跑出来的啊。”
采涉江道:“需要我们派出人手监视吗?”
缙云樱略一思索:“不用,再过些日子,她们应该就到境外了,到时还会借过。”
采涉江发自内心地赞扬国主的英明神武。缙云樱也淡淡地笑着,眼睫从瞳孔上掀了起来,孤高和野心那对漆黑的瞳子中放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