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面摆着一架水墨屏风,屏风后则是小小茶庐。地上铺着云纹地毯,墙面上不再满是壁画,但壁柱上依旧覆盖着纷繁的彩绘,东方的禅意和西域的鲜明在这座建筑里矛盾地杂糅在一起。
姬羽辉夜仰首眺望,穹顶布置着精致的藻井,层层叠叠,纹饰繁复,顶心陈列着二十八星宿,边缘以金色映衬。天光透入,整个藻井当中充斥着一种空灵的气息。
再往后又是数张屏风,分隔开案几和书柜。缙云国主跪坐案几之后,只用一根青带拢着头。
“郡主来了?”缙云樱含笑问道。
姬羽辉夜心中一喜,忙行礼道:“国主陛下。”
“郡主的手伤可还好?”缙云樱看她略有拘束,宽言道。
“多谢陛下关心,已经无碍了。”姬羽辉夜举起双手,她伤从小就愈合得快。
“郡主看我这风清阁,可还喜欢?”
姬羽辉夜受宠若惊:“国主陛下好雅兴。风清阁视野开阔,布置典雅,我在大煌也少见如此佳处。”
缙云樱弯唇一笑,又道:“还未谢过郡主救命之恩呢。”
这一句说得极软,简直魅到了人心里去。姬羽辉夜被她一笑迷得神魂颠倒,心中飘然如行云端:“哪里哪里……”
缙云樱自案几上拿起一本薄薄的册子:“此功法由缙云氏先祖饕餮编写,可以说是此世唯一的神代功法。赠与郡主,聊表心意。”
“这怎么使得?太贵重了,我不能收。”姬羽辉夜一惊,连忙摆手。
缙云樱微笑:“救命之恩,无以为报,郡主请收下吧。”
她动作温和却带有一种不容拒绝的气场。姬羽辉夜还要再推,缙云樱却一下子靠过来,将本子塞入她手中。一瞬香息笼罩,激得姬羽辉夜魄荡神摇,只听缙云樱在她耳畔低声软语:
“那日山中,樱已得蒙郡主相救。前日又遇郡主舍身相救,不知如何报答,日夜焦心许久。幸而今日神明垂怜,使樱重见恩人。樱心意诚挚,万望郡主不要拒绝。”
姬羽辉夜原本也是半推半就,见状就喜滋滋的收下了。一时间喜上加喜,心想原来她也想要见到我诶……而且照缙云国主所说,想必她已经大成?如果自己也练成了,那么她们所用的便是同一套功法了,说不定日后相遇,还能并肩应敌……
她一想到日后情景,心神便不由飘得远了。姬羽辉夜毕竟还是个少年人,遇到情事喜事时仍然有些冲动,脑子便不太清醒。她早已将两位好友的告诫忘到九霄云外,一心只沉醉于难得的二人时光当中,缙云樱让她喝茶就喝茶,缙云樱让她吃果子她就吃果子。缙云樱笑吟吟地看她吃完了也喝完了,这才走到月素台上,在蒲团上重新跪坐:“郡主请移步。”
姬羽辉夜不解其意,但还是走过去坐下。
见她已经坐好,缙云樱便缓缓开口道:“这秘籍原是纯阴功法,而你修炼的乃是纯阳功法。万物虽然相生相克,然而阴阳可逆,若能练成,以纯阴佐纯阳,便可集武道大成,独步天下。”
见姬羽辉夜若有所思,缙云樱便道:“虽说人生一世,有为胜无为,但此功法步骤繁杂,又与你自身内力相悖,练习之时恐多苦楚。今日我尚能助你入门,日后却无法时时相护。是否练习,全在你心。”
说罢,她端坐原地,不再言语。姬羽辉夜却是心潮迭起,当即应了下来:“我愿意练!”
缙云樱睁眼,微笑似彩虹:“好,你先调息吧。”
姬羽辉夜依言闭眼打坐,却难以宁静,一颗心总朝着缙云樱的方向跳动。她努力放空脑海,正觉得有些成就之时,耳畔飘过来一句泠泠低语:“你似乎很不专心。”
姬羽辉夜脸红了:“许是有些热。”
“我让人再拿些冰上来。”缙云樱含笑道,当真唤来了采涉江,送了些冰块摆在四周。
凉意将她心头的热意浇下去些,想到缙云樱还在一旁等待,忙静心凝神,运气游走。待到时候足了,缙云樱便缓缓念道:“子丑寅卯,归于太一。”
*
一炷香过去,姬羽辉夜连第一重的门槛都没摸到。
她有点气馁,心中越发焦急。往常练什么功法武艺她都得心应手,可这套功法却艰深晦涩,容易走火入魔,当真不似正道秘籍。若非缙云樱时时点拨,只怕还要花上数倍功夫。
一番练习下来,姬羽辉夜气血充盈,灵台清明,那股纯阴之力似乎正在和纯阳之力交融,便想缙云国主出手果非凡品。不知她修炼这本功法又用了多久?
缙云樱嘱咐她定要小心练习,如有不解之处可以修书传信。姬羽辉夜想到日后便有名正言顺之由头可以“暗通款曲”,欢喜之意不禁溢于言表。
*
“哎,太阳晒得老高嘛。”姬羽辉夜躺在五彩斑斓的吊床上,懒洋洋地说道。
“你又想出去了?”宫挽绫道。
“还好啦,你们两个最近都不出去,我才不想自己出去。”
“我今日祝祷,神明并无启示。”宫挽绫道。
姬羽辉夜一下子坐了起来:“那就是说,你打算出门?”
宫挽绫略一计算,使团那边还在处理过关事务,并没有立刻动身的打算。她着实也想出去逛逛,眼睛似乎好得差不多了。
姬羽辉夜高兴地跳了起来,直往门口冲。不成想外面也大踏步进来一个人,二人当场撞在一起,“咣”地一声巨响,齐齐摔倒在地。
“哎呦……谁啊……”
姬羽辉夜倒在地上捂着额头,疼得龇牙咧嘴。
“我才要说这话的啊!”伽罗怒道:“不看路的吗?撞死我了!”
宫挽绫穿着一身宽松袍子,拢着手悠哉悠哉地走到门边,靠着门槛站定,睫毛长长垂下:“两个呆瓜,走路都能吵架。”
“谁稀罕跟她吵。”
伽罗不屑地扭过头,宫挽绫伸出手,把她拉了起来。
姬羽辉夜自己凄凄惨惨地爬了起来:“这世道,真是……”
“少废话,你这么急着出去干嘛?”伽罗不悦道。
姬羽辉夜看着挺像邻家女孩,其实身板结实得像头牛,差点没把她撞昏过去。
“我和阿绫要出去逛逛。”
姬羽辉夜也有些恼火,这西域公主人很娇小,力气怎么这么大……
气得她回到吊床里躺着。
“就逛个街给你急成这样?又不是什么正事。”伽罗嗤之以鼻。
“好像你有正事一样。”姬羽辉夜反唇相讥。
“我还真有。”伽罗挑眉,“也不是什么大事……我听到几个旧部在讨论亲友失踪一事,便问了几句。这些人近期都曾有亲友来到缙云地界做买卖,这几日我给他们放假,就想着去看看,没想到一番打听都不知所踪。”
“这样的例子有几个?”宫挽绫问道。
“四个。”
“可知道这些失踪之人的居所?”
“这好办,一问便知了。”伽罗挥挥手:“你是想跟我一起调查?”
“嗯。”宫挽绫点了点头:“事关人命,岂能坐视不理。”
“哎哎哎!那也加我一个!”姬羽辉夜举起一只手:“我也想去凑热闹,正好试试我新学的功法。”
“这种事你都能凑热闹,你是有多闲。”伽罗嘲讽她。
“说得好像你自己很淡泊宁静一样!这屋里除了那个焚香祈祷的呆子以外......啊!!!”
姬羽辉夜生气地抬起身子,结果没掌握好平衡,狠狠摔到了地上。
伽罗别开脸,假装没看见。宫挽绫无奈地走了过去,把两条胡踢乱蹬的腿从缠在一起的吊床中解救了出来。
“忘记告诉你了,神明说,今日不宜吊床。”
“什么?”姬羽辉夜愣住了:“神明连这种小事都会告诉你?”
“是啊。”宫挽绫说得跟真的似的,满眼的神爱世人:“神明指引着我们的一言一行,只是信徒的愚昧导致他们往往被蒙在鼓里。”
姬羽辉夜肃然起敬:“神明还跟你说了什么?”
祭祀官转身离去:“说你之前那颗猪头格外好看。”
“......”姬羽辉夜悲愤大叫:“阿绫!你变了!”
*
沿路的建筑贴着许多花花绿绿的瓷片,人们穿戴着三人眼里的异域服饰,连贩夫走卒的叫卖声都能使她们感到新奇。
三人一路前行,直到景色渐渐变得贫瘠。听别人介绍,这一片是穷人住的地方,常有外乡人、□□、强盗等,据说这里也是几大公会常常聚集之地。
宫挽绫询问本地人什么是公会,对方都是一脸神秘不可说的表情。又问了好几个人,她们才得知公会是非法组织的另一种形式,只不过比□□更为强大。这些公会垄断经济,甚至还牵涉军政,传说背后的会长都是权贵名流。
三人一边问路一边迷路,好不容易找到了第一个目标。据伽罗属下的描述,这人是他的远房亲戚,一个月前带着女儿来到缙云地界经商。做得也是小本生意,贩卖牧族特产的葡萄干。
伽罗推开破旧的木篱,走进这间小小的院落。院子里摆放着许多挂架,上面还有一些葡萄干。
伽罗捏起一颗,观察一番,又闻了闻:“是我们牧族制造的葡萄干,成色不错。”
“进去看看。”宫挽绫推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