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灿用一种毛骨悚然的眼神望着她。
“干嘛?”云逾光淡淡地笑了笑。
长孙灿试探着扇了自己一巴掌。
云逾光愣了一下:“师姐?你被上身了吗?”
“你才是被上身了!”长孙灿吓得大叫起来:“是谁在里面?是不是小老二那个书呆子?还是连如厕都端着书简的小十一?快从我的小十五身上下来!”
云逾光一愣,选择了最直白的方式证明自己:“师姐你后腰上有一颗小痣,耳垂特别怕痒。”
长孙灿的声音戛然而止。这件事确实只有小十五一个人知道,因为她特别喜欢这个小孩,总是跟她黏在一起,时间久了一不小心一起洗了个澡......
“那你说说,云怎么就体现出仁义礼智信了?”长孙灿信了,但疑。
因为连天道阁后院的老鼠都知道经世堂有个特例。能入天道阁的哪一个不是长于论辩或是笔下如龙,积极探索本宗门的要义。唯独这个云逾光,入了门以后不是望天就是看地,整日里无所事事,在石头上一坐就是一整天。
奇怪的是即便她如此的木讷消极,阁主也没有让她离开。换句话说,对她在宗门里混吃等死的日子视而不见。
“孔子曰:泛爱众而亲仁。推己及人,亲亲爱众,此即为仁德的要义。白云为天下人遮蔽着炙热的阳光,并不偏爱偏待,为政者也当如此而行,方显淑世情怀。师姐,该记住的我都记得住的。”
尽管讲着学说要义,但云逾光还是目光缥缈,和刚才望天看云时的表情一模一样。长孙灿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擦了擦眼睛,她总觉得云逾光对活着这件事没有什么兴趣,就连逍遥居的那帮人都比她积极入世……
“十五啊,你有没有想过将来要干什么?”长孙灿突发奇想。
“自然想过。”云逾光的回答再一次出乎她的意料。原来她还是会有人类的思考的嘛……
“那你未来都想干什么啊?”长孙灿又问道。
云逾光:“呆着。”
长孙灿:“……”
长孙灿:“就在天道阁一直待下去吗?倘若有一天待不下去了呢?”
云逾光:“那就出去呆着。”
“具体怎么个呆法?”
云逾光:“坐着,躺着。”
“每天就这么坐着躺着?不干点活吗?”
云逾光终于转过了脸,用一种有点不能理解的眼神看着她:“人活着为什么要给自己找麻烦?能躺着为什么要坐着?能呆着为什么要动起来?”
长孙灿:“那你的钱从哪里来?你总不能不吃不喝吧?”
云逾光:“树上的野果可以采摘,林间的小溪不收银钱,我居于天地之间,自有生存之道。”
长孙灿听明白了,就是找个不收钱还有免费吃喝的地方躺着。
长孙灿语重心长:“小十五啊,你的这种思想真的很适合逍遥居啊,他们每天探讨的事情都是什么时候去找鲲鹏以及找到了鲲鹏去哪里逍遥。”
“那不还是要动起来。”云逾光说道:“阁主让我留在经世堂,我就留在这了。”
长孙灿已经明白了:“所以你上天道阁……”
云逾光一脸认真:“听说这里的人有吃有喝,闲下来还能呆着。”
就在这个时候,让她闲不下去的事情终于来了。
四个风格各异的少女出现在山门口,姿态闲散得像是出来玩的。
一个把玩着一根树枝的少女很礼貌地问道:“请问这里是天道阁吗?”
“什么?这就到了吗?”另一个异域打扮的少女吃惊地望着四周:“没点机关暗道?”
玩树杈子的那位插嘴道:“妃啊你少吃点吧,一会儿进去还得吃茶水呢,牙都要掉了。”
被她点到的少女两个腮帮子鼓鼓囊囊,含糊地应了一句“是。”
“诸位莫要在别人家门面前吵闹。”一位看起来不食人间烟火,即将飞升成仙的白衣女子说话了:“见笑了,我们是……”
姬羽辉夜:“不过话说回来,这天道阁怎会如此容易求见?”
“你没来过吗?”伽罗旋即想起来了:“也对,某条鲫鱼之前在使团里假装小厮打杂。”
“哎呀,快忘记那个嘛。”
宫挽绫再度开口:“二位见笑了,我们是……”
“宫挽绫你还有没有话梅?小妃一个劲拉我袖子。”伽罗低头哄着共子妃。
宫挽绫不得不再次停下,从那套看起来不染凡尘的白衣里掏出一把瓜子,话梅,花生还有饴糖:“当真见笑了,言归正传,我们是……”
“还有没有别的了?她要的好像不是这些。”
宫挽绫额头青筋直跳:“……”
宫挽绫闭目,再闭目,少司命是不会动怒的,她要用悲悯的目光看着每一个世人,不管她们有多吵闹……
姬羽辉夜挥手阻拦:“哎你不要再给她吃的了……”
“都给我闭嘴!”宫挽绫静不下去了,放声怒吼。
天地寂静无声。
“啪嗒”一声,共子妃嘴角掉下来一颗花生。
对面的云逾光和长孙灿满脸愕然地望着她们。
宫挽绫双手合十,闭目,再闭目,呼出一口浊气。她睁开眼,又是喜怒不形于色的谪仙模样了:“二位见笑了。”
长孙灿:“……”
云逾光:“……”
长孙灿两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乌七八糟的人物。她挤出一个笑来:“不知各位是何身份,有何贵干……”
哪来的这么一群人!
什么身份就敢站在天道阁门口吵吵!连名门显贵到了这里都要噤声轻语!还吃东西!还有那个抱树杈子的!
宫挽绫:“在下大煌祭祀官、大煌陛下派遣出使西域使节团副使宫挽绫,这位是西域黄金国公主伽罗,这位是烁阳郡主姬羽辉夜,这位是郡主的好友王妃。此前受大煌陛下所托,在下和家父曾经拜访过天道阁,如今返途,再来拜访,以免失礼。”
为免万一,共子妃出门在外的名字就叫王妃。
长孙灿把嘴闭上了,这群年轻人排面都不小,又是受一国之君所托,确实有见天道阁主的资格。
这天道阁主在江湖中甚是神秘。虽然她既不蒙面也不挡脸,来了客人一律会见,可竟没人能说得出她师出何门,哪里人氏,祖宗是谁。
四人没能单独面见天道阁主,反而被请到了大堂。今日法术势向经世堂提起挑战,不过这一点难免有以多欺少的嫌疑,因为今日经世堂的大半弟子都在天道阁各处轮值。
长孙灿一个头两个大,她并非巧舌如簧的那一类人,若论书策则更为有力。更何况......
她看了看自己身后的那几个人,书呆子一号小老二,书呆子二号小十一,还有个理想是混吃等死的云逾光......
法术势和经世堂都是大派,因而今日这场辩论各派都有弟子旁听。四人甫一进来,倒不知应当坐在哪里,也没人安排。
宫挽绫倒也不慌,行过礼后便垂手立于堂下。伽罗和姬羽辉夜好奇地四处打量,共子妃依旧在吃。
姬羽辉夜低声道:“共子妃共子妃,别吃了,糖豆沾地板上了。”
伽罗一低头,共子妃脚尖前面果然滚了一颗黏黏糊糊的糖豆。
她低声道:“我们坐在哪里?”
“不知道啊,怎么也没人安排一下?难道要我们站着?”姬羽辉夜嘴皮子几乎不动,快练出腹语了。
“你俩小点声。”宫挽绫低声道:“注意场合。”
“你要是能让她把嘴闭上不要无时无刻的吃东西我就不说话......”姬羽辉夜还没说完,堂上天道阁主便已莞尔一笑,十分清逸如仙:“四位真是翩翩少年,果真器宇不凡。这位......”
她将目光移到姬羽辉夜面前,饶有兴致:“可是烁阳郡主?”
“正是在下。”姬羽辉夜微微行了一礼。
“那么这一位......是伽罗公主了。”天道阁主望向伽罗。后者也还了一礼,虽然颇为不情愿,不明白刚刚进来的时候已经介绍过一通了,这天道阁主怎么还像记不住名字似的挨个问上一遍。
“这位......”
共子妃名字前面没有头衔,姬羽辉夜怕天道阁主记不住,于是道:“是在下的朋友,名叫王妃。”
“王妃......?”天道阁主琢磨片刻,意味不明地微微一笑:“这名字取得甚巧,甚好。”
三人都是一愣,齐齐将目光投向吃得满脸天真无邪的共子妃,而后又互相对了个眼神,不知共子妃这个假名如何引起了天道阁主的注意。后者却没有多说,又将目光落向了宫挽绫:“一别数月,少司命风采如前。”
宫挽绫连忙回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