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帷当即决定要把她引上山来。
*
船靠岸后,使团众人终于结束了漫长的水上生活,来到驿站休整。
三人在船上憋了多日,谁也不想在屋子里躺着,便相约要去擒拿巴蛇。宫挽绫和伽罗要带上共子妃,姬羽辉夜却表示反对。
“你又干嘛啊?”伽罗不乐意了,指了指拉着一张脸的共子妃:“我磨了小妃好久她才肯跟我们出来,你现在又搞什么?”
“谁清楚巴蛇什么实力?她去了出事怎么办?”姬羽辉夜反问。
“我们保护好她不就好了。”伽罗不以为意:“都把小妃当妹妹,出去玩怎么能不带上人家。”
“不行。”姬羽辉夜固执道,一方面是因为这几日共子妃和她冷战,另一方面她不愿意让共子妃冒险,不然自认无法和共子妾交代。
伽罗还要再说什么,共子妃已经一甩手,又跑掉了。
“你简直了。”伽罗瞪了她一眼。
三人一路打听巴蛇踪迹,最终寻到了北面的大泽。
“果然蛇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怎么都喜欢在泥潭里待着。”伽罗嫌弃地皱眉。
云梦面积极广,被大江和丘陵分隔,南方是千湖,北方则是沼地。她们一路询问过来,都说巴蛇最后出现的地方就在这里。
“蛇这种生物总比其他生物诡怪一些。”宫挽绫道:“相柳九头,岂不是更加阴森可怖。”
“这倒是。”伽罗认同。
“难不成它在水底下待着?我们也要下去吗?”
“想办法将其引出即可。”宫挽绫道。三人齐齐望向姬羽辉夜手里牵着的小猪……
正要进去布置时,湖面忽然激起冲天巨浪。
*
“巴蛇!”伽罗惊呼。
一头龙一般的巨兽冲出水面,顷刻间已然腾出数丈之高。
伴随着一声痛啸,它重重跌回水中,猛地甩头挺身。不过片时,那兽缓缓浮出水面,两眼鲜红似要渗血一般。青首黑蛇,身能吞象,岂不正是那巴蛇!
三人正要摆出进攻架势,却纷纷停在原地。
水面小洲上落下一人,金冠王袍,长剑红光。
姬羽辉夜惊喜道:“姑母!”
见宫挽绫也松了一口气,伽罗不禁将目光重新投向那人。只能看见她甚是高挑,气质尊贵,沉稳威严。
巴蛇也将硕大的头颅转向她,瞳孔中透出畏惧。它立刻准备逃跑,潜身藏于水下。但姬云烈飞身而出,手中长剑倒转,猛地刺入水中。一剑动天地,风雷滚滚来,燎王殿下展现出绝世的风采,衣发翻飞间神态安宁,更显英武风姿。
长剑刺入水中。一股可怖的红光从剑身荡开,顷刻间吞没了她的身影。待到红光渐渐消散后,水面重归平静,有血飘了上来。
“燎王剑!”伽罗心中一惊。
“姑母——!!”姬羽辉夜提气拢手,朝着沼泽中心大喝。
姬云烈收剑入鞘,足尖在水面连点数下,便落到了三人面前,来势轻盈沉稳,不动声色。
“姑母。”姬羽辉夜跳到她身上使劲蹭着,忍不住咧开嘴直笑。宫挽绫也曾受过她的照拂,行了一礼。唯有伽罗一动未动,因为她如今代表着黄金王朝。
“早听说你跑到使团里去,我算着这几日也当到云梦了。”姬云烈笑了笑,和宫挽绫也寒暄两句,将目光转向伽罗,却故作不识:“这位是……”
“姑母,我来给你介绍。”姬羽辉夜兴高采烈地挽住她的手臂:“这是我在西域新结交到的好朋友,牧族黄金公主,伽罗。”
姬云烈不动声色道:“哦?阁下便是牧族公主?”
“正是。”伽罗昂首与她对视,分毫不惧。
“是本王有失远迎了。”姬云烈笑了笑,心中不由得高看了她一些:“希望公主勿怪,这段时日便在云梦好生休息,本王自会款待周全。”
*
无论哪朝哪代,天下人都分三六九等。平日里街上熙熙攘攘混在一起,实则各人有各人的来处,分开后亦各有归途。有人朝朱门大院走,有人朝袅袅炊烟走,还有人朝市井巷陌深、无人破败处、野狗横行处走。
最后一种路被称为绝路。但凡还有办法,谁也不愿意活成这样。曲雁就是一个,她曾是繁华中都脚下的亡命之徒。
她陷入了回忆。
“雁姐,今天又没有收成,只有两个饼。”小七一跛一跛地从远处跑了过来。
她从怀里掏出两张饼,小心翼翼地捧到曲雁面前。
曲雁心情复杂地接过饼,问:“你吃了吗?”
“还没。”小七笑得没心没肺的:“不过兄弟姐妹们都还没回来,兴许都吃好了,雁姐你先吃。”
“先留着。”曲雁喉咙动了动,忍住了对食物的渴望。
她想吃,其他人也想吃,她将这些人视作自己的手足性命,小七,老王,禾杆儿,这些陪她一起和野狗抢食,在街上被殴打,逃跑时为彼此打掩护的人就是她的朋友乃至手足。
天黑之前,禾杆儿她们也筋疲力尽地回来了。每个人都两手空空,表情疲惫。
“花儿!”曲雁扬声叫道:“有什么结果没有?”
“没有。”花儿疲惫地摇了摇头,脸上有两道伤:“衙门里的人根本不听我说,看见我直接打出来了。”
所有人的表情都黯淡了下去,曲雁心中更是绝望。这群人把她看做头儿,可如今她们哪里还有出路?权贵灭你口,官员不管事,皇帝见不着。上天无路,入地无门,难道只有地府要她们了吗?
只有小七还在笑。她看见曲雁愁眉紧锁,便将两张饼又朝她推了推:“雁姐,先吃点东西吧,我们还有两张饼呢。”
她们还有两张饼……
她向周围看去,所有人都是两手空空。小七还是个残疾,这饼到底是哪里来的?
“小七,你的饼是从哪里来的?”曲雁接过饼,开始均分。
“有个贵人给我的。”小七开心地笑道:“真是个好心的老爷,我们今晚有东西吃啦。”
曲雁将饼一一分给众人,自己拿起最后一份。刚咬了两口,就见禾杆儿忽然口中溢血,直直向后倒了下去。慢了一拍的,老王也倒了。
“禾杆儿!老王!”曲雁惊叫,禾杆儿拼尽全力吐出嘴里的饼,嘶声道:“饼里……有毒……”
一个时辰过去,乱葬岗已经多了三具尸体。
曲雁面无表情地将最后一具尸体搬了过去,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她们都很长时间没吃过一顿饱饭了,没精力埋人。
剩下的人大难不死,但都疼得死去活来。曲雁脸色苍白,离开乱葬岗后不知道能去哪里,跌跌撞撞地走在荒野当中。她还能做什么呢?她向这天求天理,天不应;向人求温情,人予饼;饼中有毒,甜蜜带走生命。此刻曲雁心中满是仇恨,只想提刀杀了能看见的所有人!
可她看见的第一个人是小七。
曲雁极力控制住颤抖的手,可一张口牙却在打颤:“大家都在吗?”
“都在。”小七说道:“雁姐,你说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我们把命交给你,总好过死得无名。”
曲雁喃喃道:“总好过死得无名……”
她笑了:“那,我们造反吧,就取那贪官狗命。”
说是造反,其实这群人既没有盔甲也没有武器。她们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流离失所,丧失了社会地位,被赶去与豺狗为伴。
曲雁数算了一下,一共是二十一个人。没有武器,曲雁就让她们拿起石头,没有铠甲,就穿着布衣。如何来就如何去,反正已经再无退路,那就用满腔鲜血来完成人生的落幕!
她自以为隐蔽,其实不知暗处有人观察久矣。在这群亡命之徒打算以命换命的时候,一个贵人阻止了她们。
那是个女人,容貌、气质、衣着都是曲雁将要杀的那种人。但她说的第一句话就让曲雁放下了石头:“你想活命吗?”
曲雁放下了石头,拿起了屠刀:“我想死。”
刀是顺手在那贵人腰间抽的。
可贵人只稍稍朝后一躲,而后迅捷出手,一掌砍在她手腕上。
短刀应声落地,贵人一脚将她踹到对面墙上。曲雁挣扎半晌也没能爬起来,她实在是太虚弱了。
贵人负手而立:“这般实力,也想登天吗?”
“我不想登天,我只想为自己的命博一博!”曲雁怒吼。
“这才像话。”贵人居然满意地点了点头:“如果你留着你的小命,它会有更大的价值。”
“什么价值?”曲雁喘着粗气。
“嘿,你一定会同意的。”
贵人给她和其余人指了一条明路。与其白白送死,不如勤学苦练,壮大自己后再来报仇。终有一日,她们会令整个中忌惮。
“去燕云山吧。”贵人意味深长地说道:“王侯将相视你们为刍狗,但刍狗不可也将自己当做刍狗。去磨炼自己,壮大自己,潜伏在暗处丰满羽翼。无论将来你报仇与否,今日你们活下去都比死了要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