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四年,她才四岁。中都是她的家乡,在她满怀欣喜地咿呀学语,蹒跚学步的时候,十四岁的缙云樱也来到了大煌,却不是客人,也没有半分欣喜。而是作为有待观察的囚徒,被困在了这里。
马车停在山庄门口,也没人再管。不一会儿,里面走出来一个管家模样的妇人,用沙哑的嗓子喊道:“还不下来,等着一会儿主子来请吗?”
片刻后,车帘被掀开,王后抱着幼子走了出来。
缙云樱牵着惴惴不安的缙云桐下了车,几人沉默地站在门口。
“赶紧进来换衣服,然后就去干活!”管家喊道,推搡着三人。
姬羽辉夜皱了皱眉,犹疑片刻,还想多观察观察。她这一犹豫,大门就关了。
神武帝哼了一声,暗运轻功,纵身一跃,却不知过了多少年月。
重新出现在她面前的,已经是一个截然不同的缙云樱了。
“你……”
姬羽辉夜神色怔然,不由自主地伸出手,穿过了一片熟悉的虚无。
缙云樱负着沉重的铁犁,艰难地向前挪动。
姬羽辉夜疑惑地看向周围。偌大一块地里没有一个人干活,耕牛好好地待在牛栏里,昏昏欲睡的模样。田垄上坐着两个家丁,无聊地说着闲话。
“再快点!别偷懒!”其中一个冲她喊道。
他们都知道缙云樱力气很大。
姬羽辉夜脸上浮起怒色,却又只能站在一边看着。
缙云樱热得汗水长流,忍不住停下来蹭着眼角。奔马快速靠近,鞭子猛地落下:“贱奴!还想偷懒!”
姬羽辉夜面色大变,下意识抬手去接鞭子。她也确实接到了,鞭子划过她的掌心,像分开了一片水波,然后重重地落在缙云樱背上。
缙云樱被打得弓了腰。她刚想站起来,腰上又重重挨了一记。
马蹄肆无忌惮地甩动着,将她连人带犁一齐蹬翻出去,滚到旁边的泥水当中。
姬羽辉夜血都涌了上来,一拳挥了过去。她只砸过一片影子,怒得双眼通红。
“她是人,不是牛……”姬羽辉夜咬着牙:“力气大难道就要干牛的活了吗?”
她扭头看着被压在沉重铁犁下的缙云樱。这个十五岁的女孩磕得头破血流,背上也皮开肉绽,但却一脸焦急地爬起来继续干活。
她忍不住红了眼眶,又咬着牙不敢流泪。她终于知道缙云樱,堂堂缙云国的国主,为什么会做那么多农夫才会做的活。就在她姬羽辉夜还在中都城里放风筝,试裙子的时候,缙云国的公主也在这片土地上生活,只不过她要学着如何犁地,拉磨,补房顶,修水车,甚至连吹拉弹唱都要学,因为芈家旁支的那几个孩子会踩着她的手说,下次聚会的时候我们要听吹曲……
用我们中都的乐器吹!
果然是边鄙之地来的,连埙都不会吹!
被赶出中都的那一天,姬羽辉夜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惨的人了。可是后来才知道天地很广阔,人们的苦难她其实不曾听闻。陆绮暃比她苦,缙云樱也比她苦。
天色渐渐昏暗,缙云樱却仍在田间劳作。她的动作越来越慢,姬羽辉夜就站在旁边,知道她一整天都没吃饭。
“喂!姓缙云的奴隶!”一个女人远远地冲她喊道:“回去吃饭,明日早点来!”
缙云樱停了下来,小心翼翼地将木杆从肩膀上揭开。
两道血痕深深地压在她脊背上,姬羽辉夜偏头不去看她,仍能听到吃痛的闷哼。
她知道缙云樱是个从来不喊痛的人。
原来她少年时,也是会因为疼痛而悲鸣的。
二人一前一后地朝宅子走去,深一脚,浅一脚。
缙云樱母女几人住得是给仆人住的矮房。姬羽辉夜走进去的时候,还踩到了一只滑溜溜的老鼠。
她抱着来都来了总要看看的心情四下里望望,发觉屋子破得连张能稳稳当当吃饭的桌子都没有。
缙云樱站在唯一的一面窗边,王后领来的饭食摆在窗沿上,她站在那里吃早已冷掉的剩饭。
王后顾不上她,缙云栋发了高烧,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缙云桐走了过来,怯生生地拉着她破破烂烂的衣袖,面向姐姐的时候梨涡仍然在唇边挂着:“樱姐姐,你肩膀上面有好多血。”
“姐姐没事。”缙云樱冲她安抚地笑了笑,摸了摸她的脑袋:“阿桐今天累不累?”
“阿桐在那边的大房子里擦了一天,阿桐好累。”缙云桐瘪起嘴:“姐姐,我不喜欢这里,他们都欺负我们。”
缙云樱露出微笑,多么熟悉的唇角一弯:“阿桐再等一等,姐姐带你和阿娘,弟弟一起回缙云,好不好?”
面前的这个缙云樱衣衫破烂,满身血痕,灰土将脸庞抹得脏兮兮的,眼神却清澈如水,笑容像是清晨的阳光。
姬羽辉夜走了太久,也累了。
她走出小屋,坐到田垄间,过一会儿又躺下。
浓郁的清新味道从新翻过的泥土当中溢出,熏得她头昏脑涨。
再醒过来的时候,缙云樱差点一锄头锤她脸上。
姬羽辉夜吓出一身冷汗,慢慢把自己挪到一边,直起身四下里看了看。监工们都坐在远处,有说有笑,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这边。
“缙云樱?”她放下心来,忙去唤她。
这孩子怎么还在翻地。
缙云樱维持着那个姿势站了一会儿,一头栽倒下去。
姬羽辉夜吓了一跳,忙翻了翻她的眼皮,一摸才感觉小姑娘浑身滚烫,显然中暑了。
姬羽辉夜大急,连忙把她抱到房根下阴凉处放着,转头就想去找药。
一只滚烫的手拉住了她,缙云樱的声音很虚弱:“鲫鱼......你去哪?”
姬羽辉夜蹲下看她:“你等我一下,我去找药。”
“会被发现的。”缙云樱大概是病糊涂了,拽着她不肯撒手。姬羽辉夜狠心抽出手,朝着厨房狂奔。
天这么热,肯定有熬好的药汤。
她提着罐子往回飞奔,路过那帮监工的时候顺便踹了一脚,尽管无人知晓。
“药来了,快喝点。”姬羽辉夜气喘吁吁地蹲下,扶她靠墙坐着。
缙云樱抱着汤碗,轻声说道:“你已经好久、好久没来看过我了。”
姬羽辉夜心里一酸,偏头抹掉眼泪:“我一直都在,只是不能和你说话。你......对不起,你受苦了。”
缙云樱沉默地喝着汤:“道歉干嘛,又不怪你。”
姬羽辉夜闭了闭眼。“我也是大煌人。”
“那也不是你干的。”缙云樱安慰似的冲她笑了一下:“你还给我找药汤喝呢。”
姬羽辉夜心中酸涩难忍,背过身去任由眼泪流淌。身后,缙云樱声音缥缈:“我知道你回来的原因是什么了。”
姬羽辉夜痛苦地垂下头,巴不得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她连着看了两个月,又昏睡过去。再醒来的时候秋风凉爽,星斗漫天。
姬羽辉夜爬了起来,沿着田垄一直向前走。
走到尽头时,她听到了一阵肆无忌惮的笑声。
缙云樱握拳站在路中间,拦着几匹马。马上坐着几个打扮各异的贵族子弟,正大声嚷嚷着什么。
“你说什么?我听不见——”
一个穿着红色锦衣的公子哥说道。
“表哥,她说她想要治病的药材呢。”另一个裹在黑袍子里的女孩说道,声音发邪。
姬羽辉夜定睛打量她,片刻恍然大悟。看她将自己浑身上下遮得严严实实,且又在芈家山庄出入,定是黑帷。
姬羽辉夜在黑帷脸上扫了两圈,这时候她还没有无时无刻戴着那只帷帽,面庞也露在外面。可姬羽辉夜总觉得这张脸有些熟悉……
姬羽辉夜面色怪异地看了半晌,猛地睁大了眼。“是你!”
姬羽辉夜大步跨了过去,伸手揪住她的衣领,尽管手掌如烟雾般从那些衣料当中穿过。
她咆哮起来:“是你!!!”
这张脸,分明是她第一次去燕云山时,对共子妃图谋不轨的那个女人!
她抬起拳头,狠狠“揍”了黑帷一顿,尽管毫无效果。
黑帷刚刚喊那个锦衣公子“表哥”,那么这些人应当就是芈娴的姐妹家里的孩子。
芈娴一共有两个孩子,一个是和原配丈夫所生的芈重黎,另一个——也就是黑帷芈颜——则是私生子,因而她的待遇没有姐姐芈重黎好,平日里总是和旁支的小辈们厮混。
“什么?药材?”先前的红衣公子芈崖故作惊讶:“拿药材做什么?”
“她说她弟弟和阿娘都生病了,没了我们施舍的药材,恐怕要死呢。”
另一个全身上下叮当作响的女孩说道。
“簪姐姐,你不会打算白给她吧。”芈崖故作不满,眼睛却一直看着缙云樱。
芈簪闻言一笑,也在缙云樱身上看来看去:“你一个贱奴,两手空空就来求人办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