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就这样一直向前走,走过日日夜夜。久到姬羽辉夜几乎以为缙云樱的血都流干了,才终于看见了王城的轮廓。
血统觉醒的神之后代身体异常强悍,修复得也比常人更快。缙云樱大概很希望自己能死在路上,可这备受诅咒的血统甚至不给她这样的仁慈。
伤痕累累的缙云樱背着奄奄一息的缙云桐,拼命叩响了王城的城门。
月明星稀,万籁俱寂,十六岁的女孩拼命敲响了高大的城门。
“开门……我是缙云国主第四女,缙云樱……”
“开门……”
沙哑的声音里没有一点哭音,漠然平静得像个耄耋老人。
“我是缙云国主第四女,缙云樱……开城门……”
她骨瘦如柴且衣衫褴褛,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值钱的东西,活像个贫苦的乞儿。
姬羽辉夜静静地看着,不知何时泪流满面。
她不忍心再看下去,可还是难过地看着,看着城头上的缙云将士们冲她喊话,威胁着要放箭驱赶,看着缙云樱没有一句质问,只是佝偻着脊梁,背着缙云桐慢慢离开,在弓箭射程外坐下,直到天明破晓。
“你在吗?”她抱着自己的肩膀。
姬羽辉夜又一次嚎啕大哭。
缙云樱终于进了城,见到了父亲。可缙云莫只是满脸惊慌地坐在王位上,质问她怎么私自逃离。
按照他和芈娴的约定,王后为缙云氏生的三个孩子都是大煌的战利品,必须作为质子留在中都。质子私自离开,缙云国不知会遭到怎样的报复。
姬羽辉夜看着沉默的缙云樱跪在空旷的大殿中央,满身的伤,残破得不成人样。血在她身下汪了一小堆,看起来脏兮兮的。好不容易逃回故乡,却得不到一句抚慰人心的话,甚至还要将她送回地狱。
若不是芈娴“大度”地遣使“宽恕”,缙云樱和缙云桐恐怕还要被送回大煌。
缙云桐昏迷了半个月,醒来后就变成了疯子模样。有时还能清醒些,清醒时双眼空洞,和曾经的共子妃如出一辙。疯癫的时候就会胡闹,不吃饭也不睡觉,举着刀子要杀人,口齿不清地喊阿娘,阿娘。
侍女们不敢靠近她,总会差人去喊缙云樱。缙云樱任她割得鲜血淋漓。
很长一段时间,姐妹二人如同行尸走肉一般。
缙云樱每日疯狂练功,休息的时候就在书房里研究她父王早就扔到一旁的古老心法,翻译那些模糊不清的符号。
她经常倒在那里睡着,有一次她醒来就看到了姬羽辉夜,于是露出了一个极淡的微笑:“你又出现了。”
姬羽辉夜在她翻译好的那份心法上点了点:“这里顺序不对,你改过来,练的时候能省一点力。”
缙云樱拿起毛笔,墨汁不知何时已经干涸了。
姬羽辉夜倒了点水,拿起墨锭:“你写,我研墨。”
半年后,缙云樱二十岁。共子妾来了。
共子妾看起来比缙云樱情绪要多一点。但姬羽辉夜默默推算了一下,这时共工一族内乱刚刚结束,共子妾的心情其实并没有比缙云樱好到哪里去。
缙云樱二十一岁了,准备已久,羽翼已丰。
她设计将缙云诸公子引到殿中,一一斩杀,又软禁了她父王,半年后即位。
姬羽辉夜又看到了她曾在青铜柱上见过的那种空荡荡的眼神。
“你在吗?”王位上的女人问道。
姬羽辉夜出现了。
缙云樱微垂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现在你还觉得,我什么都没有做错吗?”
如果没有见过缙云樱所遭受的非人的折磨和苦难,那她一定会出言指责。
比起对错,现在的姬羽辉夜更关心她这个人。
她登上殿阶,将她的脑袋拢进怀里,感觉王冠硌硌地扎着自己:“我会陪着你,无论发生什么。”
“谢谢。”良久,缙云樱说道。
*
缙云樱待得最多的地方不是那座冰冷的王宫,而是她自己建造的空中楼阁。她在那里十年如一日地遥望着大煌的方向,等待着有朝一日以自己空前绝后的胜利做结。
姬羽辉夜看着她蹒跚学步,也看着她登上王位,更看见她成为天下第一,被大煌折辱,被芈家威胁,天下第一困于一隅,十年不得看天下。
缙云樱二十八岁,她们即将相遇。
姬羽辉夜出现了:“我是来向你告别的。”
缙云樱眼神寂落下去:“你要走了吗?”
“我会一直陪着你。”姬羽辉夜道:“只是这个时空的我们要相遇了,所以现在这个我需要消失了。”
她走之前吻了吻缙云樱的额头,过一会儿看见她居然笑了一下。
她看起来整个人都温暖了起来:“那很好啊,我们终于要相遇了,我期盼已久了呢。”
姬羽辉夜叹了口气,少司命出现了,抹去了缙云樱关于她的所有记忆。
她不再记得自己爱过一个人,紧接着她与十八岁的姬羽辉夜相遇。三十岁的姬羽辉夜仿佛重新回忆了一遍,跟随自己的脚步一路走到缙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