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岁的姬羽辉夜继续向前走,三十岁的姬羽辉夜留在缙云,继续看着缙云樱的人生。
恢复神智后,缙云桐开始变得郁郁寡欢。起初缙云樱还以为是咒印留下来的影响,便请徐千雪的同门查看。徐千风领着一众师弟师妹们来了好几次,却查不出半点缘由,只好道是心病。
缙云樱撤掉了请来的杂耍班子,赶走了弄巧成拙的厨子,每日花更多的时间陪伴她,可却无法挽回缙云桐日渐消瘦的身体,愁云轻拢的眉头,不再出现的梨涡。
“阿桐,为什么不开心呢?”
缙云桐在她的风清阁上发了很长时间的呆,朦朦胧胧的声音从浮光流彩的薄纱后传来:“樱姐姐,你开心吗?”
“已经过去很多年了。”缙云樱沉默了很久很久,答非所问。
“可我忘不掉。”缙云桐仍然望着夜幕当中的王城,望向东方,望向中都的方向,眼神同样空荡荡的。
“这些年的时光都是你度过的,而我只是做了一个短暂的梦。在醒来之前,我看见衣不蔽体的阿娘那样凄惨地倒在我面前。”
缙云樱终于懂了。她走过去从身后抱住缙云桐,伏在她肩上无声地哭了起来。
“阿桐。”泪水沾湿了她的肩膀:“姐姐没有忘,姐姐一天都没有忘。姐姐会为你们报仇。”
“可我不想你也不快乐。”缙云桐眼中满溢着忧伤,伸手为她整理着头发:“姐姐,你这些日子总是看着那些信。我听采涉江说了,那是个能让你笑的人……她在燕云山,对吗?”
缙云樱摇了摇头:“你也是能让姐姐笑的人。”
“可是姐姐却被困在这座王城里。”
缙云桐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容:“樱姐姐,我知道你执念深重,我也知道你不会淡忘这一切。但在万劫不复之前,我希望姐姐能去体验一下那些你喜欢的东西。”
姬羽辉夜为当初在燕云山时自己的硬心肠感到后悔。有什么好计较的呢?她明明那样喜欢缙云樱,可为什么连疯癫了这么多年的缙云桐都知道她于缙云樱而言是最后的希望,她却沉迷于自己的仇恨与得失,什么都不明白?
姬羽辉夜从未想过她能窥探缙云樱的少年时代。
在十八岁的姬羽辉夜的印象里,缙云樱好像一下子就变成了她们初见时的样子。颀长,美丽,风度翩翩但优雅冷淡,偶尔会在孤寂到极点时流露出那副空荡荡的眼神。
十八岁的姬羽辉夜也尝试过去想象小时候的缙云樱,她实在想不出缙云樱别的样子,仿佛她从刚出生就是眉眼寡淡的,见人时脸上会戴上一张微笑的面具,一举一动都可能是在算计你……
她这才知道缙云樱小时候也是个玉雪可爱的娃娃团子,会跟在母亲身后走得摇摇晃晃,奶声奶气地喊缙云莫父王,在长辈们面前笑得很甜。
她看见缙云樱给她下了蛊,后来又矛盾地决定前往云梦。
从大煌回到缙云后,缙云樱就仿佛一个已经被死神选中的人。她身上的死寂感与日俱增,尽管她待人颇为礼貌客套,假笑也更多,可每当她独处时,那个曾经在大煌饱受屈辱的缙云樱就又回来了,像是一具行尸走肉。
姬羽辉夜终于明白,缙云樱其实从来没走出来过。终其一生,她都活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山庄,活在母亲和弟弟相继死去的那些夜晚,活在她仅剩的精神寄托——缙云桐自尽的那一天。
缙云桐活得太痛苦了,她的神智终于清醒,却是以肉身的陨灭作为代价。缙云樱得到消息的时候,缙云桐站在最高的一段城墙上,依然形销骨立,依然神色忧寂。
“缙云桐!你敢自杀,我恨你一辈子!”缙云樱声嘶力竭的样子和姬羽辉夜在刑场时的悲鸣别无二致。
“樱姐姐。”一缕虚无缥缈的微弱笑容出现在缙云桐唇边,她回头笑的刹那,消失已久的梨涡又一次盛起了温柔快乐的期待:“放手吧,我太痛苦了,只想赶紧死掉。”
姬羽辉夜站在时光的长廊中,回看她们共同经历过的时光,意识到这时候的缙云樱已经彻底死去了。
缙云桐带走了她最后一丝对光明的渴望,王宫中的小太阳熄灭在深秋。
战争之后,她人生当中少有的真实笑容是在采涉江呈上自己给她写的那些信件的时候,是在知道缙云桐状态好一些的时候,是在计划展开,大仇得报的时候,还有……在燕云山的时候。
她还听到了曾经日日夜夜,就在一墙之隔,没有被她听到的低语。
“郡主,小心些啊。”
“郡主,郡主。”
“郡主,一夜好梦。”
还有她为自己修理水车,喂养鸡鸭,打扫家务,细心地把每一个角落都照顾到,无论重活轻活都提前做好。因为她一句想吃熊掌就一夜不眠蹲守棕熊,怕她不能吃到热饭就一遍又一遍地重做。姬羽辉夜后悔至极,为什么当初她只是一味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当中,没有替她分担一点曾经伤害过她的那些农活,没有对她多笑一笑,隔着许多年的时光抱一抱缙云樱,哄一哄难过的缙云樱。
越到她经脉修复的日子缙云樱就越沉默,那日自己欣喜若狂地推门而去,甚至没来得及对她说一句感谢的话。在被自己忽略的背后,缙云樱脸上出现了一丝惊慌,似乎想留下她。
她终于醒悟,当初在燕云山的那个晚上,她的拒绝让她错过了治愈缙云樱唯一的机会。
也许如果自己没有一味将她推开,而是陪伴她走出阴霾,后面的一切就不会发生。
那样今年今日,她们就会依偎在一起,看日出日落,云卷云舒。
而不是让自己留在一段痛苦不堪的过往当中,徒留悔恨满心。
痛恨自己的年少无知,痛恨自己的不成熟和倔强,到最后又觉得很无奈,因为没有过去也就没有未来。
她沉浸在缙云樱的过往当中,看了笑,笑了哭,心痛得不能自已,甚至悔恨自己为什么要生在大煌。她羞愧愤怒,巴不得死了算了,可还是逼迫自己将所有鲜血淋漓一一看完。在缙云樱的人生画面结束时,她也被迫接受一切纠缠的结束和消散,她站在逐渐消逝的光影里冲缙云樱用力挥手,仍然不愿漏掉她最后的模样。
尽管最后一瞬,是缙云樱刀斧加身,奄奄一息的模样。
“因为我不能忽略你曾经忍受痛苦的每一刻,就来评判你的是非。不能站在曾经伤害过你的国土上,对你指指点点。更不能就这样……忘了你。”
手环依旧闪闪发亮,和她的心跳一齐跃动着。她深深地看了缙云樱最后一眼,离开了那个世界。光影消散,快乐和痛苦都消失不见,只余泪水在年月的余音中空自长流。
*
重新沉寂的时空长廊中远远传来两道声音。
——“你在吗?”
——“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