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荣的背后,代价清晰可见。不少商人借着产业浪潮迅速壮大,掌控大量资源,形成庞大势力。无数普通人承担起时代重压。横贯大陆的铁路之下,埋葬着华工与爱尔兰劳工的尸骨;长年劳作的工人,往往未到中年便耗尽气力。南方重新竖起族群隔阂,刚刚挣脱奴役的人,再度遭受不公对待。
雄厚的工业实力不断催生产能,本土市场渐渐难以承载。当工业发展抵达高峰,向外争夺海外市场、拓展势力范围的欲望随之滋生。这片大陆上的国度,不再局限于北美本土,开始将目光投向遥远大洋。”
【原来那些钢铁巨城,是无数苦役之人堆砌而成。】
【孩童尚且要下地劳作,底层日子何其艰难。】
【大人物谋求宏图霸业,受苦的永远是寻常百姓。】
所有繁荣与苦难的画面缓缓褪去,天幕归于一片素净的灰白天光。此前一幕幕画面依次浮现,又同时缓缓消散,像刻度划过虚空,最终归于无痕。
“回顾这一段漫长岁月,便能看清这个国度独特的崛起之路。
一群远渡重洋之人,在新大陆从零起步,建立属于自己的国度。即便在此落地百年,过往冲突留下的伤痕,依旧很难彻底抹平。
它和旧大陆诸国截然不同。并非在千年传承的故土上慢慢演化,外来移民踏足原住民的家园,一点点摸索全新秩序。没有世袭君王,没有流传千年的固有礼法,所有规制,都是众人在荒野之中反复尝试搭建。一切故事的开端,仅仅是有人成功横渡大洋。
治理远方疆土,道理并不复杂。在地图上划定边界十分简单,想要长久守住这片土地,需要民众世代定居、共建秩序、凝聚共识。疆土的归属,从来不在于图纸上的界线,而在于人心。疆域能够不断向外拓展,若是人心离散,再辽阔的土地,终究难以守住。
这套跨海开拓的发展方式可供后人参考,但不能忘记,它起步的根基,建立在掠夺原住民赖以生存的家园之上。
借着开拓、战争、工业浪潮,它登临当世顶峰,收获广阔土地与无尽财富,与生俱来的顽疾却从未根除。向外扩张能够带来新的收益,却无法消弭内部积攒已久的矛盾。尝到扩张与工业带来的巨大红利之后,它很难停下向外求索利益的脚步,繁荣背后潜藏的重重隐患,也将长久缠绕着这个国度。”
【唐】
扬州城里不少人依旧仰着头,迟迟不愿挪动脚步。脖颈发酸,眼前还晃着天幕残留的残影,大洋彼岸那片土地三百年的兴衰一幕幕在心头盘旋。
街市的喧闹隔了片刻才缓缓复苏。摊贩重新整理货物,行人继续赶路,只是周遭的说话声,隐隐带上几分沉郁。
江岸告示墙下聚着不少闲人,歇脚的挑夫、赶集归来的农户、游学的书生,还有几个探头探脑的年轻后生。
官府招募水手、赶造跨海巨舶早已是定局,没人再争执此事可行与否,只是方才看完那场漫长的域外番戏,不少人心里原本粗浅的想法,悄然起了变化。
一个挑着菜担的农人把担子搁在路边,抬手揉了揉眉心,像是自言自语,又对着身边同行的伙计开口。
“原先只当出海,就是商人来回贩运珍宝获利。今日看完天幕才明白,大海之上哪里只有买卖,为争抢土地互相厮杀的事从来没断过。”
身旁年轻商贩将肩上布包换了个姿势,随口接话。
“话虽如此,可若是没有海路相通,那片原先荒蛮的地方,也发展不到这般地步。航路一通,物产、技艺才能相互流通。”
“看着强盛,内里隐患不小。”靠墙站着的白发老者慢悠悠插了话,手里拄着木杖,语气平缓,没有急于辩驳旁人,“你瞧见那场南北大战了?同属一片国土,两边过日子的法子全然不同,仇怨一年年积攒,最后兵戈相向,死伤无数。一国之内尚且难以相融,更何况相隔万里、风俗迥异的海外族群。”
老者话音落下,周遭静了一小会儿,有人轻轻点头深有感触,也有十几岁的少年听得似懂非懂,挠了挠脑袋。
人群外围,挎着竹篮准备归家的妇人静静听着,方才天幕里作坊之中,无数人日夜劳作,到头依旧难以养家糊口的画面,一直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迟疑片刻才轻声开口。
“那些大道理我不懂多少,只是心疼做工的普通人。日日辛苦,挣来的好处大多落在富贵人家手里。这般热闹盛世,底下不知藏着多少苦楚。”
刚好路过的铁匠停下脚步,擦了擦下颌的汗水,顺势搭腔:“海外人炼钢铁、修筑长路的本事确实厉害。可要是这手艺只用来让少数人敛财,普通工匠得不到好处,日子久了,早晚要生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