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众人说起出海,想法简单单薄,无非畏惧海上狂风巨浪,或是只惦记通商带来的收益。经过方才天幕的演绎,再谈起这件事,心里多了一层说不清的审慎。向往出海闯荡的年轻人依旧抱有期待,只是不再幻想大洋之外遍地机遇;素来忌惮沧海风波的长者,又多了一层对域外各方势力彼此征伐的顾虑,更深知航路既是通商要道,同样也是外人进犯的通道。大多数寻常百姓,只是默默听着旁人议论,心里五味杂陈,一时难以理清头绪。
离告示墙不远,几名刚歇工的纤夫靠在石阶上闲聊。
“原先我还琢磨,要不要去应征水手,多挣几分银钱养家。”一名纤夫挠了挠脸,“现在才算明白,海上不光风浪吓人。远海各方势力一天天壮大,日后难免起争端。”
他身边同伴叹了口气:“可若是一直困在这片江岸,不肯向外看一看,也未必是长久之计。只盼后辈能找到自保的法子。”
沿着江岸往上游走去,滩涂上的船厂之中,斧凿之声此起彼伏。
匠人们方才一同停下手上活计仰望天幕,此刻重新拿起刨子与凿子,劳作间隙偶尔停下,交换几句感想。汗水浸透粗布衣衫,木屑随风四散堆积。年轻匠人挥动凿子,趁着歇气的空档和身侧老师傅搭话。
“那天幕里遍地作坊,各样新奇器械层出不穷,靠着炼铁、修路,便能撑起偌大国土。不知多少年之后,咱们这里能不能造出这般器物?若是学会这些本事,将来外人来犯,我们也多一份依仗。”
老师傅推着刨子,动作不疾不徐,半晌才应声。
“手艺精湛自然是好事,但你要记住天幕里看见的种种乱象。咱们一凿一木打造海舶,将来这些船只将要驶入茫茫大洋,万万不可大意。若是后世只想着赚钱,不顾普通百姓生计,再好的手艺,也守不住家国。先前天幕所说远海部族侵扰之事,绝非空谈。”
年轻人默然颔首,脑海里交替闪过战火纷飞、贫富悬殊的景象,再次落下凿子时,下手不自觉沉稳了许多。场地中央庞大的龙骨静卧滩涂,暮色笼罩粗糙的木料,默默承载着众人纷乱的思绪。不远处几个学徒凑在一起低声交谈,有人畅想将来人人都能习得奇巧技艺,也有人忧心大祸来临之时,普通人无处躲避。
船厂下游临江酒肆内,氛围也不同于往日。
靠窗一桌几名常年奔走内河的水手,桌上酒菜已经放凉,无心举杯推盏。年纪尚轻的水手依旧向往远航,盼着能顺着航路去往异域看一看不一样的风土。常年奔走江河、见识过各方客商的老水手望着滔滔江水,缓缓开口。
“海路可行不假,可汹涌浪涛之外,还有数不清的利益纷争。别只向往远方景致。先前天幕演过,远海部族驾驭大船跨越重洋四处征伐,这些事都得记牢。我时常琢磨,百年之后,江海之上谁主沉浮?我们能不能守住故土?”
一旁另一名中年水手补充道:“海外各地族群性情不同,有人专营商贸,有人崇尚攻伐,贸然出海,分寸极难把握。只盼后世之人懂得审时度势,早早积蓄力量,不逞匹夫之勇。”
少年脸上的兴致稍稍收敛,几人低声闲谈风浪避险、远航所需筹备的物资,先前轻飘飘的憧憬,慢慢沉淀下来。邻桌两名行商恰好听见谈话,也加入进来,说起过往听闻的海外传闻,同时感慨:天幕能照见异邦兴衰,零星透出中土日后的劫难,却不给最终结局,前路终究要世人一步步走出来。
暮色持续下沉,霞光一点点被夜色吞没。街上人群慢慢散去,告示墙下的人影渐渐稀疏。工匠收拾工具结伴归家,沿路还在争论作坊技艺与民生的利弊;酒肆里的水手沿着江堤缓步走远,沿路依旧低声说着天幕之中的见闻,时不时猜测后世山河模样,担忧他日烽烟再起。
江堤石栏边,督造官员独自伫立许久,手中一卷造船簿册被江风吹得边角翻卷。往日处理公务,他只求按期完工,不出疏漏。天幕上演的域外国度依靠航路崛起、内部裂痕滋生祸事、强弱相互角逐的画面,不断在脑海浮现,先前窥见的中土遭远海部族渡海侵扰的景象,更是萦绕不散。
他细细翻看册页上各类造船规制,心中应付差事的松弛慢慢消散。朝堂筹备打造海舶,已成举朝共推的国策,沧海早已不再是隔绝天下的屏障,远海风云变幻,前路难以预料。他国兴衰是前车之鉴,远海隐忧不容忽视。至于这片土地将来走向何方,奋力抵御之后能否换来长久安宁,没有人能从天幕寻到确切答案。
他缓缓收拢簿册,转身踏上归途。
江水奔涌不息,天穹彻底归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