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一路狂奔，京城的大雨被远远甩在后面。不知过了多久，追兵的声音才渐渐消失。

苍白细瘦的手指搭在岑月腕上，冷得像冰。君长安皱着眉，翻来覆去地诊。

岑月倚靠在顾成州身上，已是有气出没气进。眼看人彻底没救。

君长安眼都不眨，召出“君”，狠狠握住冰冷冷的剑刃。

鲜血猛一下子涌出，不消片刻就装了小半碗。

这一变故看得所有人一愣，顾久黎迅速反应过来，急忙拉起来包扎。

“喝下去。”君长安端着碗，递到岑月面前，冷冷道。

岑月眼角有泪滑过，混着血一起，她闭上眼，偏过头，拒绝这碗血。

沉默了片刻，君长安端着碗，放软声音，又重复了一遍：“喝下去，你就能好起来。”

岑月仍是拒绝。

君长安又看向顾成州。

顾成州眼眶通红，像是蕴着血泪，他看着那碗血，片刻后，还是将头扭过一边，爱怜地擦掉岑月眼角的泪，声音哑得厉害：“我不会逼她做不想做的事情。”

君长安垂下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过很快，她就又抬眼，动作迅速地点了岑月和顾成州的穴位，硬是把血喂了进去。

“你会好起来的。”

岑月嘴唇颤抖不已，看起来气得不轻。君长安就那么当着她的面，轻轻笑了下。

这笑意很快，慌神的功夫就已消失不见。

一刻钟后，喝了血的岑月终于从濒死的节点被拉回来。但很快，她又重重咳出一口血，指缝包不住血，一点点溢出来。

顾成州：“卿卿！”

君长安正要重新放血，突然被拽了一下，这一下直接让她与剑歪了几分，被顾久黎一把夺走。

顾久黎忍着怒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不要命了？！”

君长安看回去，声音淬了冰般：“我会医术。”

“没用的。”岑月突然道，“你一早就知道的，没用。乖啊，长安，不要再伤害自己了。”

君长安充耳不闻，就算没剑她也有别的办法。

“长安，”岑月叫她，像是哀求：“连最后的时间，也不肯给我一点安宁吗？”

“……”

无声的对峙。

岑月没忍住又吐出一大团血，她望向君长安，眼底闪着泪光。

顾成州沉默了会：“没用的，长安。”

君长安还是没说话。片刻后，她偏开目光，有些脱力地靠在顾久黎肩上，垂着眼睛，似在出神。然后她轻轻阖了下眼，再睁开时，才有了落点。

岑月已是强弩之末，脸色惨白，衣服满是干涸的血迹，一碰便沾了满手。顾成州抱着她的身体，用力到指尖都发白。但只有岑月知道，顾成州的怀里好轻。

她觉得自己像是一片羽毛，轻轻一吹，就会飘走，却也好重，她浑身都好像带着顾成州的血泪，沉得她如果不说点什么，便成了遗憾。

“成州，我死后，这天下就只能你自己守着了......”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岑月忽然感觉身体好了许多，就连说话听着都不那么磕绊。她轻轻点了点顾成州的唇角，“可千万不要任性，疆土辽阔，仍有无数百姓吃不饱穿不暖，你要......做个明君。”

顾成州终于从她肩上抬起头来，握着她的手放在心口：“你手好冷，我给你暖暖。”

“成州，我院里的花，你记得......要再种一批新的。”

“卿卿，”顾成州突然打断她，“没有花了，等等我，好吗？”

叹息混着愈发少的气息，岑月头埋进顾成州颈窝，语气颤抖。直到这时，她才像常人般，面对死亡时，总会带着一些害怕、一些不甘。

外面似乎又开始淅淅沥沥下起小雨，扰得人心里难过。

“我不想死。”岑月哽咽，“成州，我不想死呀，你——”

话音未落，她就没了气息。

未说完的话连同她一起，再无气息，再不可闻。

顾成州没说话。

岑月的声音很小，小到只有他听到了那句“我不想死”。

他长久、沉默地低下头去。

代表帝王之姿的暗紫龙袍，此刻被揉皱了，浸在血里，再没了往日的精贵华美。

君长安偏过头，不忍再看。

那一刀伤及心脉，又在路上耽搁了时间，所以不管她喂了多少血，都于事无补，只能延缓死亡。拖到现在，已是拼尽全力。

“抱歉。”

君长安嗓音沙哑：“我救不了她。”

小桃在一旁，眼眶通红：“阿姐，不是你的错。”

柳寒雪不忍看这一幕，早早就出了马车。

顾成州这时抬起头，递来一个口哨：“长安，我把它交给你。”

正是方才宫中他使用的口哨。君长安见识过此物的厉害：“我不要。”

说出口君长安才发觉她的语气多么冷硬。顾成州像是早就预料到了一样，又把口哨收回去：“罢了，总有一天你会愿意的。”

他用脸颊贴了贴岑月的额头，柔声道：“外面雨停了，我带你出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