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只剩下君长安和顾久黎二人。
从顾久黎的角度,他只能看到怀里人长长的睫毛和下意识抿起的唇。
他突然不是那么想让她想起来了。
君长安感到有人碰了碰她的眼角。
“我没事。”
顾久黎静了片刻:“你不是只有自己,还有我。”
君长安嗯了声,拉着他的手紧紧扣住,没再言语。
她心情不好。顾久黎就在旁陪着她。
半晌后,或许是太安静了,君长安低声说:“从前在山上时,师尊教导我,万事万物都有自己的轮回,生老病死,或天灾人祸,逃不掉,躲不开。若是强行制造因果,便要尝遍人生酸甜苦辣。
“……我的医术很好,不管多么重的伤,都能治好,”君长安顿了下,慢慢道,“可我却救不活她。”
岑月体内积累了太多毒障,若在毒障刚入体时,还有的救,但若是二十多年经年累月不断侵蚀呢,又该怎么救。
君长安掀开帘子,看向外面。
顾成州和岑月不知所踪,小桃蹲在树底自顾自地抹眼泪,柳寒雪坐在一边,出神地看着脚下的小河。
此地距京城有些距离,又是林子里,地处偏僻,一时间很难有人追上来。
顾久黎像是猜到她想说什么,温声说:“我已让人跟着舅舅了,放心。”
君长安嗯了声,又安静下来。
“我想自己待一会。”
说完,君长安靠在车壁,有些疲惫地敛着眸,脸色苍白。
顾久黎:“好,我就在外面。”
君长安没说话。
过了会,直到另一人的动静也彻底消失,她才睁开眼。
柳寒雪仍是刚才的姿势,连半分都未曾动过,显然有什么心事,就在这时,她动了动,对上君长安的眼睛。
支开顾久黎,君长安下了马车。
她动作很轻,柳寒雪被吓了一跳,肩膀耸了耸:“长安?怎么走路没声没响的。你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让我看看你的手,下次别再这么莽撞了。”
柳寒雪一如既往的絮叨。君长安摊开掌心任她动作。
伤口又长又深,几乎见骨,仅仅是动了一下,便又开始流血。柳寒雪吓了一跳,慌忙拿过顾久黎备下的药箱,又是一阵忙乱。
“长安,我知道你不怕疼。可有时候,自己的身体也很重要,不要总是不把自己当回事。我、顾久黎,”柳寒雪含混了一句,“……我们好多人,都很关心你。”
她低着头,毛茸茸的发顶戳在君长安下巴,有些痒。
君长安没听清她最后的那句话,但也猜得八九不离十。
“你早就知道我救不下她。”
柳寒雪猛地一顿。
她是谁,彼此都心知肚明。
君长安声音很淡,没什么情绪:“从一开始你就知道母亲会逃来京城,也知道她会控制皇帝,大肆抓人。就连让我来京城,也是你算好的,是吗?”
柳寒雪抬起头,眨眨眼,疑惑道:“你在说什么啊?长安。”
君长安懒得戳穿她。
湖边栽着一棵柳树,细细的柳条一半浸在水里,随着水一起晃动。
“下一步是什么?告诉我。”
柳寒雪却不说话了,一贯吵闹的人安静下去,两人之间便再没了热闹。
林间很静,只听得到水声。
柳寒雪掬了一捧水扑在脸上:“你讨厌我吗?”
君长安摇头:“是我让你这么做的吧。”
柳寒雪静了片刻,点点头。她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片刻,一掌拍散:“对。当年你失踪前,跑来和我说,若我见到你,一定要想方设法让你来京城。你说,只有回来这里,才能想起一切。”
柳寒雪咬着牙,尽量不让自己发出哭腔:“所以,你想起来一切了吗?”
君长安微怔:“没有。”
原本她以为,柳寒雪费尽心思带她来京城,是为了救岑月,可岑月病入膏肓,身体里里外外都被毒障浸透了,早已无力回天。到那时,她才想明白,柳寒雪的目的并不是救岑月。
如今这个回答,倒是出乎意料。
君长安没再问了。
她望向林子另一头——
一个个个头高大的壮汉,背着麻袋,神色肃穆,以极快的速度向着这边过来。
他们腰间别着刀,身上的凶煞气味呛得惊人。
柳寒雪顺着她的目光,也看见了这群人。她常年与人贩子打交道,眼光毒辣,一眼便认出三四个挂在通缉榜上的通缉犯。
她与君长安对视一眼,抽出佩剑,挡在路口。剑尖斜斜往地上一插,抱着胳膊,流里流气,配上浑身蹭上的血迹,活脱脱一个地痞流氓山匪模样。
“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恩人不妨解开袋子,让我瞧瞧里面是什么好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