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玉自己也意识到了,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抬手摸了摸脑后那把乱糟糟的马尾,说:“谁敢揍我?你温乡学长不得把他大卸八块!”阮玉摸了摸自己那厚厚的黑眼圈,温乡学长在一旁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三分无奈七分宠溺:“有的人就是小懒猫,平时不努力,一到了学期末,就开始天天熬夜疯狂补落下的功课和论文,那眼睛不得跟小熊猫一样吗?”阮玉闻言,立马攥起小拳头砸了温乡的手臂一下,嘴里发出“哼”的一声,语气里带着十足的嗔怪:“你还好意思说?让你帮我写一下论文,你都不乐意!”
温乡笑了笑,抬手指了指自己脖子上的东西。宋稷这才注意到,温乡的衣领微微敞开的位置,露出一道伤痕。那伤口从脖颈侧面斜斜地延伸下去,边缘不规则,皮肉翻卷的痕迹粗糙而野蛮,不像是利器切割的平整切口,倒像是野兽用爪子生生撕裂造成的。温乡语气轻松地说:“那件事情就已经让我忙得够呛,我哪有时间!”阮玉看到温乡脖子上的伤痕,刚才那股凶巴巴的气势瞬间泄了个干净,像一只被拎住后颈皮的小猫咪,乖乖地低下头去,嘴抿成一条线,不再说话。
宋稷赶紧追问:“温乡学长,你这个伤口是怎么回事?”他有些惊愕,在他的印象中,温乡学长是那种从容不迫、永远掌控全局的人,没有什么事情能让他手忙脚乱,更没有什么东西能在他身上留下伤痕。可眼前这道伤,那翻卷的创缘、那粗犷的撕裂纹路,分明是某种大型野兽的利爪留下的痕迹。没有人能够给温乡学长造成这样的伤,除非那个“东西”根本不是普通意义上的野兽。
温乡没有解释。他将衣领拉高了一些,挡住那道粗看不起眼、细看却触目惊心的伤口,淡淡地回答:“不小心摔了一下,让树枝划的!”这样蹩脚的借口,宋稷当然不信。树枝划的伤口不会长成那个样子,边缘不会那么不规则,深度也不会那么不均匀。但温乡学长的语气已经说明了一切,他不想说,别人有意隐瞒,他也不好追问。“走吧,快去吃饭吧,我都要饿死了!”阮玉在一旁打破短暂的沉默,她抱着温乡的胳膊撒娇似的晃了晃,拉着两人就往教室外面走。
三人来到了温乡学长第一次请宋稷吃饭的那家餐馆。推开门的瞬间,熟悉的油烟味和嘈杂的人声扑面而来,暖黄色的灯光打在老旧的木质桌椅上,一切都和上次一模一样。还是和之前一样的菜,麻椒鸡块、酸辣土豆丝、红烧排骨,热气腾腾地摆了一桌。温乡学长端着碗细嚼慢咽,一副不疾不徐的样子;宋稷和阮玉学姐则狼吞虎咽,筷子在盘子之间你来我往,几乎要打出火星子。
直到阮玉学姐打了一个长长的嗝,心满意足地往椅背上一靠,温乡学长才放下筷子,看着宋稷,开口问道:“最近钱够用吗?”这句话问得宋稷一愣。他嘴里的麻椒鸡块还没咽下去,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咀嚼的动作停在半空中。他瞪大眼睛看着温乡,脑子里嗡嗡地响了一下。这句话,除了他母亲每次打电话时总会问的那句“钱够不够花”之外,从来没有任何人问过他。温乡学长的声音和母亲的语气在脑海中短暂地重叠了一秒,宋稷的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奇怪的想法:温乡学长不会是他失散多年的亲爸吧?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先被逗笑了。嘴角咧开的瞬间,腮帮子里那块还没来得及嚼碎的麻椒鸡块“嗖”地一下从嘴里飞了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不偏不倚,精准地落在温乡学长的碗里。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温乡低头看着碗里那块带着宋稷唾液的麻椒鸡块,皱起来的眉头差点夹死苍蝇。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眼神从困惑迅速过渡到嫌弃,再到即将爆发的大雷霆,宋稷见状,赶忙一边吞咽一边含糊不清地说:“够用够用!”说罢,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出筷子,把温乡学长碗里那块麻椒鸡块又夹了回来。他夹得又快又稳,仿佛那块鸡块是什么稀世珍宝,他知道温乡学长绝对不会碰从他嘴里飞出去的东西,这么好吃的鸡块,浪费了多可惜!
温乡学长的眉头皱得更深,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一副要吐了的表情,嘴角抽动的频率肉眼可见地加快。阮玉在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接过话头,语气懒洋洋的说:“既然你不缺钱,那么这个挣钱的机会,我只能给别人了!”她打了一个嗝,然后放下手中的筷子,往椅背上一靠,整个人懒洋洋的,像是假装不经意地提起这件事,实则语气里全是调侃,眼睛亮亮地看着宋稷,等着他的反应。
宋稷一听这话急了他抻着脖子,梗着脑袋,硬生生把嘴里那块还没有嚼碎的麻椒鸡块咽了下去,噎得直翻白眼。他赶紧拍着胸口说:“缺钱缺钱!我可缺钱了!”他是真的缺钱,现在手头上的存款只够他日常最基础的开销,而且还得是省吃俭用的那种!
奥格斯堡市的冬天很冷,还经常下暴雨,雨水像是老天爷拧不干的水龙头,没完没了地往下倒。他的鞋不防水,那种廉价的帆布鞋在干燥的天气里还算舒适,可一遇到暴雨就成了两只灌水的塑料袋,雨水从鞋面和鞋底的缝隙里渗进去,脚泡在冰冷的水里,从早到晚。他经常穿着湿漉漉的鞋,一穿就是一整天,脚趾冻得失去知觉,晚上脱下来时脚皮都被泡得发白起皱。而且他的外套太薄了,薄得像是只裹了一层纸,寒风轻而易举地穿透布料贴上皮肤,根本无法抵御奥格斯堡刺骨的严寒。这几天他正发愁呢,不知道这个冬天要怎么熬过去!
温乡学长推了推自己的眼镜,表情严肃地说:“我有一个朋友,他需要一个心理咨询师!”宋稷没有听进去温乡学长的这句话。他的注意力完全被另一个东西吸引住了,温乡学长推眼镜的那个动作!他的手指搭在镜框中间,轻轻往上一顶,整套动作流畅自然,像是做过一千次。可问题是,宋稷记得温乡学长之前好像一直没有戴眼镜,他仔细回忆了三个月来和温乡相处的每一个画面,在餐馆里、在校园里,温乡的脸干干净净的,鼻梁上从来没有架过任何东西。这副眼镜就好像凭空出现的一样,不是今天突然戴上的那种“凭空”,而是它从来就在那里、只是宋稷从来没注意到的那种“凭空”!可这不对啊,如果是他一直戴着眼镜,宋稷不可能完全没有印象。难道这眼镜只是为了让温乡用手指推一下而存在的?难道是他之前记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