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稷盯着那副眼镜愣了神,脑子里乱成一锅粥。阮玉伸出手在宋稷面前使劲晃了晃,五指张得像一把扇子,差点扇到他鼻子上。她大着嗓门说:“发什么呆呢?看上我保镖了?”温乡学长听到这句话,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眼珠子差点翻到后脑勺里去。宋稷猛地回过神来,眼神还有些发直,嘴巴比脑子快地蹦出了一串:“啊?啊!什么?他需要心理咨询师?”温乡学长点点头。宋稷立刻把双手摆得像两把雨刷器,一脸迷茫地说:“可是我不会呀!!我都没有心理咨询师的证!”
温乡学长斩钉截铁地说:“不需要证,你去陪他聊聊天就行。”聊天?宋稷的脑子终于追上了对话的节奏,聊天?聊天为什么要找他?难不成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他在温乡学长和阮玉学姐的眼中已经变成了一个特别能聊的人?一个善于倾听、巧于言辞、能用三言两语打开他人心扉的心理咨询天才?可实际情况是,他宋稷是三棍子打不出来一个闷屁的人。让他去陪人聊天,那就等于让一条鱼去学爬树,除了尴尬还是尴尬。
宋稷觉得天上掉下来了一张巨大的馅饼,不正不偏,刚好砸中了他的脑袋。可他的母亲从小就教过他一句话:一切天上掉馅饼的事情,都是骗子给自己挖的坑,坑里面还带尖头木桩的那种,掉下去不是摔死就是被戳死。宋稷用怀疑的目光看着温乡学长和阮玉学姐,眼神里写满了警惕。他现在严重怀疑,对方因为他在这几个月里吃得太多又不付钱,所以决定把他宋稷卖给黑市!他认真地想了想,自己作为一个完整的个体确实是文不值,没人会花钱买一个又瘦又平的中国留学生。但如果他被拆分成零件,那情况就不一样了!他在黑市应该还是有一定价值的!
但宋稷需要钱,这份诱惑太强了,强到他明知坑里有尖头木桩,也忍不住想往下瞅一眼。宋稷舔了舔嘴唇,试探性地问:“一个月工资多少?”温乡学长伸出两根手指,一根大拇指和一根食指,两根手指之间张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角度。宋稷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亮得像是有人在他眼眶里点了一盏灯。他脱口而出:“八百欧?!”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整整两个八度,整个人像弹簧一样从座位上蹦了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这一突然的举动引得餐厅内其他食客纷纷侧目,邻桌的老太太放下了刀叉,对面的大叔端起了酒杯挡住半张脸,所有人的目光里纷纷露出嫌弃之色,那种“公共场合能不能安静吃饭”的嫌弃。就这高薪?学长和学姐把他卖了就卖了吧!什么尖头木桩,他都愿意往下跳!温乡啧了一声,眉头拧成一个死结,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向宋稷,那个眼神清清楚楚地写着“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他冷冷地说:“两百欧!”
宋稷脑子里那盏灯啪地灭了。他慢慢冷静下来,像一颗被戳破的气球,咝咝地往外漏气,整个人从半空中跌回座位上。他坐在那里沉默两秒,然后点了点头,说:“哦哦哦,那这样的话,馅饼也不算大,也还行!”宋稷在心里飞快地算了算,两百欧,干一个月。二手市场里一套冬天保暖的棉衣服大概三四十欧,一双防水的鞋子大概五六十欧。他只要干一个月,就能去二手市场给自己买一套冬天保暖的衣服和鞋,不用再穿着湿漉漉的帆布鞋在雨里泡一整天了。这笔账,算得过来!
宋稷拍了拍胸口,豪气地说:“没问题,你朋友的姓名和联系方式,以及家庭住址发给我!”说到这里,他突然想起来一件事,自己还是个学生,功课不能落下。他赶紧追问:“我的工作时间是什么?”温乡学长缓缓吐出几个字:“二十四小时。”宋稷愣住了,他不理解。还有这么奇怪的工作时间?他做心理咨询师,一个月上二十四小时的班?虽然少了点,但也不是不能接受!
宋稷继续问:“一个月二十四小时?我自己随便选时间?”温乡看着宋稷那清澈而愚蠢的眼神,沉默了一秒,然后缓缓地说:“一个月的所有二十四小时!”餐厅里的背景音乐还在放着舒缓的爵士乐,邻桌的老太太在切一块蛋糕,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和黄油的气味。一切都很正常,可宋稷觉得有什么东西卡住了,这是什么奇怪的表达方法?温乡学长明明说的是中文,每一个字宋稷都听得懂,可组合在一起之后,他感觉自己需要一个翻译。
宋稷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然后缓缓转过头,疑惑地看向阮玉学姐,用眼神无声地发出求救信号:学姐,他说的是人话吗?阮玉读懂了他的眼神,她微微偏过头,那双带着浓重黑眼圈的眼睛看着宋稷,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然后张开她那烈火般的红唇,用一种轻飘飘的、温柔的语气,说出一句如同雪山上万年寒冰般刺骨的话:“你得住他家,二十四小时贴身心理辅导!”
这哪儿是馅饼?这是铁饼吧!还是从天上直接砸下来的那种!宋稷的脸上写满犹豫和拒绝,他的嘴角在抽搐,眉毛在打架,整张脸像是一块被揉皱又摊开的纸巾。似乎是看出来宋稷脸上的犹豫和拒绝,温乡学长和阮玉学姐在零点零几秒之内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快得如同两道闪电在空中碰了一下,里面包含大量的信息,宋稷甚至怀疑他们两个人之间有一套不需要语言的密码系统。温乡学长立刻开口,语速比刚才快了整整一倍:“干不干?不干我去找别人!”他一边说一边做出了一个起身要走的姿势,手已经搭在桌沿上,步步紧逼,丝毫不给宋稷犹豫的时间。
“干!”宋稷一咬牙一跺脚,直接答应了接受这份工作。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你需要这笔钱,你需要买鞋,你需要一件不会渗水的外套,你需要在这个能把骨头冻裂的冬天里活下去。尊严?自由?二十四小时贴身陪护?跟他妈的湿鞋子比起来算什么!温乡学长和阮玉学姐再次在零点零几秒之内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一次,那个眼神里包含的信息比上一次更丰富,有确认、有欣慰,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但愧疚只存在了零点零几秒就消失了。
温乡学长的嘴角扬起一个得逞的笑容,那个笑容像极了一只刚把鱼叼到嘴边的猫,心满意足又带着点狡黠。他说:“地址我一会儿发你,你收拾收拾自己的东西,今天下午搬过去!”宋稷瞪大眼睛:“这么着急?”他看到温乡学长假装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像是在说“这不是在跟你商量,这是在通知你!”宋稷像一棵被霜打过的茄子,整个人肉眼可见地蔫了下去。他的肩膀塌了下来,背也弯了,刚才拍着胸口的豪气荡然无存!
宋稷张了张嘴,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需要我做多久?”温乡学长皮笑肉不笑地回答:“直到我朋友完全好起来!”宋稷扯着嘴勉强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嘴角向上弯的弧度和向下耷拉的眼角形成一种极其扭曲的表情。他现在后悔了,可温乡学长的手已经搭在了他的肩膀上,阮玉学姐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他,两个人的表情像是两只终于把老鼠骗进笼子的猫——温柔、耐心,且绝对不放人!
宋稷回到自己的卧室,站在衣柜前,拉开柜门。里面没什么可收拾的,几件换洗的衣物,一条备用的毛巾,几本翻旧了的课本。他的目光越过那些寥寥无几的物件,落在衣柜的最角落。那里孤零零地躺着一个黑色的金属盒子,盒盖上刻着金色的复杂纹路,纹路之间夹杂着一些类似于古老文字的刻痕,既不像拉丁文,也不像他认识的任何一种文字,线条扭曲缠绕,像是某种活着的、在缓缓蠕动的东西被凝固在金属表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