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稷盯着那个盒子看了好一会儿。这是凯撒的东西,他记得很清楚,当初他在德里克里先生的祖宅下面挖出来的。盒子安静地躺在那里,金色的纹路在昏暗的衣柜里泛着幽幽的光泽,像是一只沉睡的眼睛。宋稷没有动它。他不知道凯撒什么时候要取回去,万一弄丢了,他赔不起。他轻轻关上柜门,拎起行李箱,走出卧室。
路过走廊时,宋稷看见凯撒的房门紧闭着。门板和门框之间严丝合缝,没有一丝光线从里面透出来,也没有任何声响,这个时间点,凯撒大概率是不在家的!宋稷在凯撒的门前站了一会儿,犹豫着要不要给对方留个字条,写一句“我去朋友家住几天”,贴在门上也行,塞在门缝里也行。可他的手指刚抬起来,又放下了!随后他觉得没必要,对方不一不一定想知道他去了哪里。凯撒每天晚上出去、白天睡觉,连面都见不着,留一张字条给谁看呢?
宋稷心里有些难受,像是吞了一颗没化完的盐粒,齁得慌又说不上来哪里不舒服。但他没有多停留,拎着行李箱下了楼,把这件事告诉了正在厨房忙碌的艾玛太太。果然不出他所料。艾玛太太听到宋稷说要去朋友家住一个月时,她正在揉面团的手猛地停住。面粉从她的指缝间簌簌落下,在灶台上洒出一小片白色的雾。她缓缓转过身,脸涨得通红,一把抓起案板旁边的擀面杖,当当当地敲着桌面,每一下都带着十足的怒气,面粉被震得飞起来,在空中形成一团小型的白色蘑菇云!
“一个月?!”艾玛太太的声音尖得能划破玻璃,“还有几天学校就放圣诞假了!”她的眼角泛起了红,擀面杖敲桌子的力度从“生气”升级到了“悲痛”。艾玛太太希望凯撒和宋稷能陪她过圣诞节,她的女儿嫁去了异国他乡,隔着半个欧洲的距离,好多年都没有回来过哪怕一次。自从女儿走了之后,每一个圣诞都是她一个人过的。壁炉前的圣诞树是她一个人装饰的,火鸡是她一个人烤的,圣诞礼物是她一个人包好了再一个人拆开的。偌大的房子里只有她一个人穿着圣诞毛衣、戴着圣诞帽!
如今凯撒天天不回家,连个人影都见不着;宋稷也要去朋友家住一个月,这个家,就要剩她一个人了。艾玛太太显得十分恼火,她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眼眶里的泪水在打转却不肯掉下来。宋稷站在一旁哄了半天,他笨拙地说着“我很快就回来”“圣诞之前我给您带礼物”之类的话,可每一句都没能哄好这位伤心的老太太。到了最后,艾玛太太的防线终于崩溃,她放下擀面杖,用围裙角捂着脸,开始掉眼泪。眼泪从她的指缝间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案板上未揉完的面团上。
宋稷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两只手悬在半空中,想递纸巾又不敢动,想拍拍她的肩膀又觉得不合适,整张脸皱成一团,快要跟着哭起来。艾玛太太哭了一会儿,抽抽搭搭地抹着眼泪,似乎慢慢接受了这个事实。她的肩膀不再剧烈颤抖,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她抬起头,红着眼睛,认真地看着宋稷,一字一句地问:“你会回来的是吗?”宋稷使劲点头,点得下巴都快戳到锁骨。他再三保证,挣了一个月的钱必须回来,一天都不多待。他的语气诚恳得像是在发誓,差一点就要举起右手对着天花板!
宋稷拎着行李箱走到门口,准备出门。艾玛太太站在厨房里,隔着半条走廊朝他身后嚷嚷:“你的房子我会租出去!这样我就能挣两份钱!”宋稷回过头,有些无奈地笑了笑。租出去就租出去吧,只要不把他留下来的东西扔了就行,虽然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宋稷站在公交车站牌下,一手打着伞,一手提着行李箱。雨水噼里啪啦地砸在伞面上,溅起密密麻麻的水花。旁边的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光线穿过密密的雨帘,被雨水切割成无数细小的光点,像一把碎金子撒在半空中,缓缓坠落。宋稷望向远方的森林,那里黑压压一片,浓稠的夜色将所有的轮廓都吞没,根本分不出来哪里是树、哪里是灌木,只有风穿过枝叶时发出的呜咽声,像是某种巨大的动物在远处低声呻吟。
冷风携带着雨点砸在宋稷的身上,从袖口、领口、裤脚的缝隙里钻进去,贴着他的皮肤游走,冷得他直哆嗦。他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顶端,又缩了缩脖子,还是挡不住那股往骨头缝里灌的寒意。大概过了十几分钟,公交车从山坡的拐角处驶过来。两道昏黄的车灯在雨幕中晃晃悠悠地靠近,轮胎碾过积水路面发出哗啦啦的声响,最终停在宋稷的面前。
车门哧地一声打开,喷出一股带着柴油味的暖气。今天的司机是那个胖大叔,他满脸通红,像是刚灌了半瓶白兰地;浓密的胡子从下巴一直蔓延到耳根,里面藏着细碎的面包屑和不知名的污渍;一个大大的酒糟鼻矗在脸的正中央,红得发紫,像一颗熟透的樱桃番茄。宋稷记得他,之前坐公交时见过几次,每次这位大叔都红着一张脸、哼着走调的歌,看起来快活又糊涂。
胖大叔看到宋稷提着行李箱站在站牌下,他先是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准备接客”切换成了“什么情况!”,随后他的眉头猛地拧起来,语气焦急地问:“你要离开?”宋稷点了点头,“不行!!”胖大叔突然像是发了疯一样,他从驾驶座上猛地探出半个身子,一只大手拍在方向盘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喇叭响!大声呵斥的那一嗓子在狭窄的车厢里回荡,震得车窗都嗡嗡作响,将宋稷吓了一大跳,他手里的行李箱差点脱手,伞也被吓得歪到了一边,雨水顺着伞骨流进他的袖口里。
宋稷被这一嗓子吼懵了,他支支吾吾地解释:“我,我,我去朋友家住几天就回来。”胖大叔黑着脸,那原本就通红的脸此刻黑得像是熟过了头要烂掉的番茄,他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问:“你朋友家在哪里?”宋稷被这气势压得往后退半步,再次支支吾吾地回答:“市,市中心!”出乎意料的是,听到“市中心”这个单词之后,胖大叔的语气突然软了下来,他脸上的黑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去,重新恢复了那种微醺的红色,甚至连浓密胡子里藏着的表情都变得温和了!他往回坐了坐,挥了挥手,说:“快上来吧!”
宋稷拖着行李箱上了车,在后排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公交车的门哧地关上,引擎轰鸣了一声,缓缓启动。直到这时,宋稷突然反应过来,他跟这个司机根本就不认识。他们只是在同一辆公交车上见过几次面而已,连名字都不知道。对方凭什么管他去哪儿?他有什么权利呵斥他“不行!”?而他宋稷,又有什么好心虚的?他又不是要跑路,他只是去朋友家帮人做心理咨询,虽然他没有证,他有什么好心虚的!?可宋稷越想越觉得心虚,仿佛那位胖大叔的呵斥戳中了某个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