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兰因是从不吝于将“爱”宣之于口的人。

因为不理解“我喜欢你”“我爱你”这么简简单单的几个字承载了怎样的重量，所以对谁都能说出口，前任们在抱怨他工作繁忙不爱搭理人时，他只要说“对不起，但你知道的我喜欢你”时，她们就会消气，又露出笑容。

从前这一套对商璘也是很管用的。

如果他做错了事，就拉着商璘的手指或者是衣角，拖长了声音说：“对不起呀小璘哥，我那么喜欢你，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商璘便一次又一次的妥协，好像永远会为他停留，也永远爱他。

他对商璘说过那么多动人的情话，如今才骤然察觉，不论多高明的叙述手法、多华丽的词藻堆砌，生死一线时，他所能对商璘剖白的，除了“我爱你”，只有“对不起”。

爱你是真的，欺骗是真的，带来的伤害也是真的。

因为从许琢那里得到的爱总是伴随着剧烈的疼痛，许兰因生来便觉得爱是痛的。所以他不停地伤害商璘，好似看见商璘痛苦，才能知道商璘爱着他。

但这样其实是不对的。

许琢并不是个称职的母亲，她没有教会许兰因什么是正确的爱。

爱一个人时，原来是看着他难过，心脏就会疼痛；看着他流泪，眼睛就会发酸；看着他将死去，便觉得这人间了无意义。

许兰因泪流满面，痛哭失声。

曾经他嘲笑伏越泽书一败涂地，但在这场风月游戏里，他又赢得了什么吗？

商璘放他自由后，许兰因一直在失去。

失去了商璘的爱，失去了梦想，现在将要失去他的爱人。

这一年里，许兰因夜里常常做梦，梦见他和商璘的从前。那时候他以为幸福离自己很远，离开商璘后才知道幸福再不会回来。

“小璘哥。”许兰因哑声说：“我没有要结婚。”

许久，商璘才说：“不去找找出路吗。”

许兰因愣了一下，更紧地抱住他，轻声道：“可你会害怕啊。”

这么大的火，商璘会害怕的。

商璘这才意识到，许兰因一直挡着他的视线。

他眼睛只能看见许兰因，耳边只能听见许兰因急促的心跳和呼吸。如果不是温度越来越高，他几乎忘记了身陷火场。

“要是我们死在这里。”许兰因说：“我们的骨灰会混合在一起吗？”

商璘笑了声，“人体的骨骼熔点大概有一千四百度，一般火灾遇难者只会烧成焦尸而已。”

“对不起。”许兰因又跟商璘道歉。

商璘问他：“这次因为什么？”

许兰因只是觉得很难过。商璘对这些那么了解，源于那场焚烧了他童年的噩梦。

那场火灾发生时许兰因还是个牙牙学语的孩童，与他毫无瓜葛。

但他似乎想要为商璘这一生中所遇见的所有不好的事情道歉，有些是他造成的，有些是与他无关的，那么汹涌复杂的情绪堆积在心头，一向能言善辩的许兰因却只能说出一句“对不起”。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对商璘说的“对不起”，已经比“喜欢你”要多很多。

许兰因垂下头，用自己满是眼泪和血液的脸颊贴着商璘的脸颊，“因为你那么讨厌我，却要跟我死在一起。”

商璘眼睫轻轻颤了一下。许久，他说：“许兰因，我没有很讨厌你。”

许兰因一怔。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商璘，又忽然很崩溃，“因为我们都要死了，所以你想说点好听的话哄我吗？小璘哥，其实你不用这样，因为我知道你是骗我的。”

上次在街头远远看见许兰因，申千柔说许兰因看上去变化好大，要是尹佳阳再遇见他可能都不敢跟他吵架了。

但其实，一年时间能改变一个人多少呢。

许兰因仍旧是那个敏感又迟钝，傲慢又自卑，得到了要质疑，失去了要哭泣的小孩子。

或许他在商璘面前，一辈子都无法长大。

因为商璘就是会永远为他停留，永远爱他。

“许兰因。”商璘说：“我又不是你，总喜欢说谎。”

许兰因怔怔的。

不知道是过度的情绪冲击，还是空气中越来越稀薄的氧气让他无法思考，许兰因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忽然，“砰”的一声巨响，许兰因下意识将商璘的头按进自己怀里。

他以为是房梁烧塌了，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其实是有人在尝试撞门。

“小璘哥……”许兰因呆呆道：“有人来救我们了。”

他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呼救，而是抓着商璘的手：“如果我们能活下来……如果我们能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