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知晓星远习性,知道人说这话,必定是有所指。
果然,星远提到:“今后到了中原,便要忘记草原上的口音,忘记你是个龙真人,晓得吗?”
“知道。”小札轻声说。
“你确实长得不太像龙真人,是否?”
星远话未说完,但小札猜到她想问什么,弱弱回道:“他们都说我阿大,是中原人。但我也,也没有见过他。”
难怪……难怪塔娜说这孩子不属于草原,也难怪同一个部落上的人会对这样一个孩子百般欺辱。
星远嘱咐道:“小札,你记住,从此以后你就跟乌巴然没关系了。你是甘州人,小时候被经商的父亲带到草原,未料父亲突然病故,你被好心的草原人收养长大,这次是偶然才遇见我们,我们也不过是好心,带你回甘州,看能不能找到曾经的至亲。无论谁问你,你都不能说出乌巴然三个字。”
“好的,我记住了。”小札忙不迭地点着头,残腿一瘸一拐地,他得咬着牙用尽全力,才能跟上脚步飞快的星远。
走在最后的董永明,默默地听着他二人对话,心中有些疑惑,但小札在这,他也不能多说什么。
只能等最后一次休息,小札如释重负地坐倒在地时,他才将星远拉到一边,借着这么远能否看到甘州卫的由头,悄悄问星远,方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星远将水壶里的水一口气只喝到只剩最后一口,然后扔到了小札身上,随后才回过身,说:“这孩子挺聪明,我不忍心看他在外受苦,我想把他带回飞云骑,或者甘州卫,他腿脚不行,但在伙夫营做个烧菜师傅应该还是可以的。”
董永明瞪大了眼:“你不要命啦?这可是龙真人,怎可把他带回军营?万一落个通敌的罪名,你我这条命还要不要了?”
“你声音小点。”星远往后瞧了一眼,果然那孩子趁着喝水的机会、正惴惴不安地偷看着他二人,一碰到她的目光,又立刻缩了回去。
她将董永明推得更远一些,“这孩子耳朵挺尖。不是你要带他下来的吗?怎么这个时侯知道通敌是死罪了。”
董永明说:“那我也没想把他带回军营啊,托人找个好人家,让他去当……”
“小厮不行,”星远打断了他,“甘州哪户人家的奴才要这种跛子,会被人欺负死的。”
“军营的人更会欺负他!”
“那有什么,我总会帮着他。”
董永明瞪着眼睛,一脸不解:“你怎么变得如此之快?”
不是之前还咬死不带这个累赘下山吗?
其实星远单纯是觉得这孩子可怜,加之这一路上对小札改观颇多,但她偏偏要抱着胳膊说:“当然是因为他姐托付给我。你知道的,塔娜可是草原上第一个对我一见钟情的女子。虽然我也没有很中意她,但鉴于她眼光奇好,这是我对她的褒奖。”
“……”
董永明是不可能拗得过星远的,从二人相伴从甘州卫升至飞云骑时,他就知道这件事情,只要是星远想做的,那么就一定会做。
当疲惫不堪的三人终于抵达甘州的边界线,星远眼尖,看到了守卫中有一人。
“胡老兄,”她奇道,“你怎么在这站着呢?你被贬了呀?”
那人名叫胡兴,是平西王的亲随,秃头黑皮,见到二人,像久旱逢甘霖一般,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情:“我怎么在这?那不还得托您二位的福!”
他往旁边招招手,那是让人把马牵过来的意思,“走吧,快!王爷一直在等着你们,别回军营了,上马,直接回王府!呦,这谁呀?你俩出去两个月的功夫,连孩子都搞出来了呀?“
走得近了,胡兴才看见两人后面还藏着个黝黑的瘦小孩,像小老鼠一样。
”滚他娘的!”董永明最烦军营里这些荤话。
星远倒是融入得甚好,笑呵呵的,“没错,胡老兄你这眼睛还是毒辣,这可是董永明亲儿子!走,跟我们先回王府吧,”她对小札说,“等会你在门口守着,不能进去王府,知道吧?”
小札捏着星远的袖子,点点头。
“呦,果然是私生子,这待遇不行啊……”胡兴在一旁说。
董永明不经逗,一会便面红耳赤,倒是星远,没心没肺地和胡兴一起大笑出来。
一路都在和胡兴议论各种浑话,董永明这种人都插不进去话。直至快到王府,胡兴忽然提了件正经事:“我听说,有位京城里的大人物,在王府。”
“嚯,圣上来了呀?”星远扬起眉头。
“谁知道呢,”胡兴耸耸肩,他语气颇为遗憾,“都怪你二人迟迟不归,肖营长让我在这儿蹲着你们,要不我也能看看京城里的贵人都长什么样子。”
“还能什么样子,”星远哼了一声,“不过是两只眼睛一张嘴!还能长三只眼睛不成?”
可是说是这么说,当她在王府的书房,向平西王行完大礼,一抬起头,便瞧见旁边正在斯斯文文、执盏饮茶的许燕平时,她还是猛然生出一个念头:
京城的贵人,还真是跟军营里的糙汉子,长得不太一样。
然而下一秒,平西王便径直问跪在地上的二人:“查的怎么样?”
星远全然懵了——难道,要在锦衣卫指挥使许燕平的面前,直接说找到了银矿这件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