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浸月拢紧了身上厚重的玄色黑袍,脚步虚浮地从天牢深处走了出来。
夜半的寒风卷着地上的尘土,扑面而来,刺骨的寒凉瞬间浸透了单薄的衣料,从四肢百骸一路凉到心底。
直到此刻,脱离了那阴湿压抑的死牢,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贴身的中衣早已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背上,被冷风一吹,冻得她浑身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浑浑噩噩地坐上等候在外的软轿,轿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寒风与黑暗,可她的心,却依旧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来。
脑海里反反复复,全是成黔的模样,还有他最后那句,故作平静、却藏着无尽叮嘱的话。
“放心,我死不了,你按原计划去徽州,不要插手京城的任何事,不要碰这桩谋逆案,就算是帮我了。”
还没再多说上几句,便被值守的狱卒半请半拽地带了出来,连多停留片刻都做不到。江浸月靠在轿壁上,指尖死死攥着衣角,满心都是止不住的懊恼。
她应该再多问几句的,问问苏家旧案的隐情,问问贪墨那事原委。
应该偷偷给他带些干净的吃食,带一件御寒的衣物。天牢里阴冷潮湿,他本就受了酷刑,身体虚弱,每日还要吃那些馊掉变质的饭食,怎么扛得住。
可她当时焦急匆忙,竟什么都忘了做。
江浸月闭了闭眼,在心底一遍遍告诉自己,既然成黔这样说,便信他。
他既然说自己不会死,说自有安排,那她就等。
不去招惹是非,不去触碰风波,等他平安无恙地从牢里出来,等一切尘埃落定,她再动身前往徽州。
就这样,她在府中焦灼地等了几日。
实在是夜夜难眠,江浸月像是有点被那日在牢中景象吓到了,稍有风吹草动便会惊醒,整日心神不宁,食不下咽,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憔悴下去。
坐立难安,江浸月终究还是起身,去了成黔的书房。
昔日整洁有序、书卷墨香萦绕的书房,先前被官兵翻得乱七八糟,一片狼藉。
江浸月不吩咐,下人没人敢去乱碰。
书架倾倒,书卷散落一地,桌椅被掀翻,抽屉柜橱全都被撬开,里面与案情相关的所有卷宗、文书、笔记,全都被查抄一空。
江浸月蹲下身,胡乱地翻捡着地上的废纸,突然想起了上一次,她在这里发现的隐秘暗格。
她快步走到书架旁,按照记忆里的位置,轻轻转动了机关。
暗格依旧完好,没有被人发现,可里面存放的东西,却早已被换过。不再是她先前见过的私密物件,而是一叠关于谭山寺旧案的隐秘线索与卷宗。
江浸月随手翻开,大致扫过几行,心底一阵恶寒。
她从未想过,谭山寺一案背后,竟然藏着如此龌龊不堪、阴私诡秘的勾当,桩桩件件,都触目惊心。若是换做平日,她定会好奇八卦一下。可此刻,她根本无心顾及其他,只匆匆合上卷宗,放回原处。
一想到自己曾经也去过谭山寺,还在寺中留宿过,便只觉得后背发凉,毛骨悚然。
她继续在书房里翻找着,也不知道自己找什么,只是找点儿事情做。
就在这时,房门被猛地推开,佩婷脸色惨白、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喊道,“夫人!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江浸月派佩婷去打探消息,听到她的声音,心头猛地一沉,瞬间站起身,指尖冰凉,“怎么了?慢慢说。”
“大人的……判决下来了!”佩婷双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上,眼泪瞬间掉了下来,“朝廷下了明旨,成大人被判……死刑,三日后,午时三刻,押赴刑场问斩!”
“死刑……三日后问斩……”
这八个字,如同晴天霹雳,狠狠砸在江浸月的头顶。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震惊,惶恐,绝望,铺天盖地地将她彻底淹没。
怎么会……怎么会突然被判了死刑!怎么这么快?
成黔明明说过,他死不了,他有计划,他会平安回来的。
不能慌,不能慌。
“想办法……要想办法……”江浸月喃喃自语,眼神涣散,却又渐渐凝神坚定起来。
对,去找人,去刑部!去找掌管刑狱、审核案卷的官员,去求他们重审此案!
魏松,找魏松!江浸月之前听成黔提过这个名字,是他的上官。
天还未亮,她就已经等在了刑部衙门外,从破晓时分,一直站到日头高悬,整整站了一上午。
“魏大人还不在吗?”
“是呢,大人出去办差还没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