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家大门前,家丁客客气气地给她回话,“抱歉,我家大人不在府上,您改日再来吧。”
她说没事,她可以等。
等了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天边的云从白变成了灰,又从灰变成了墨。街上的行人了,卖馄饨的小贩收了摊,巡夜的更夫敲响了第一遍梆子。她站在魏府门口的台阶上,腿站麻了就来回走几步,走累了又站住去轿子里坐会儿。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还是没有人回来。
魏家的门房看她站了太久,端了碗热茶出来,小声说,“夫人,您别等了。大人今晚……怕是不会回来了。”
江浸月接过碗,没喝,只是把它捧在手里。碗是粗瓷的,热茶隔着碗壁烫着她的掌心,烫得有点疼,但这种疼是好的,能让人清醒。
“他有说什么吗?”
门房摇摇头,神色有些躲闪,转身进去了。
她能理解。
魏松肯把卷宗给她看,至少说明他也觉得这案子有蹊跷,他对成黔的态度至少不是敌对的。这两个人里,魏松总好过戚怀安。但他也只是“不敌对”而已。
死刑,前朝余孽,谁沾上都是要命的。他与成黔非亲非故,凭什么把自己搭进去?
“夫人,夜已经深了,咱们可是要回?”嘉礼在她身后轻声问。
“不,就在这里等。”江浸月没有回头,目光钉在那条黑漆漆的巷口,“你派个人在这里盯着,我去侧门。”
她不信他不回来。堂堂刑部侍郎,总不能不回自己家吧?他总要回来换衣裳,总要回来吃饭睡觉,再不济,总要回来上个朝。
天快亮的时候,侧门开过一次,出来的是倒夜香的婆子。除此之外,那扇门再没有动过。
嘉礼派去打听的人回来了,低声禀报:魏松昨晚歇在刑部衙门,根本没回府。
江浸月靠着侧门的墙,闭了一会儿眼。清晨的风灌进领口,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整整一天一夜,就这么耽搁掉了。
难道真的要去找戚怀安吗?
光是想到这个名字,她就觉得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
去找戚怀安,那岂不是自取其辱?恐怕他如今巴不得成黔死。
可好像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江浸月到底还是去了戚府。
戚府一如既往,花木扶疏,假山流水,处处透着“体面”二字。
季润溪在院子里,正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逗弄,嘴里哼着小调,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是江浸月,先是一怔,随即笑了。
那笑容意味深长,像一面磨得极亮的镜子,照着江浸月此刻所有的狼狈。
看来她已经生完孩子了。算算日子,差不多。
季润溪抱着孩子站起来,一手托着襁褓,一手轻轻拍着孩子的背,姿态从容。她看着江浸月,目光里没有惊讶,没有敌意,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近乎怜悯的满足。
戚怀安从内堂走出来,目光在江浸月脸上停了一瞬,“你来做什么?”
江浸月攥紧手指,既然求人就要有求人的姿态,她紧抿了下唇,“戚怀安,既然你让我进来,说明你还念着往日情谊。我只想问这件事是否就真的没有回旋余地,还有没有机会翻案,或者你帮帮我,指条明路。”
“好,我可以帮你。”戚怀安打断她。
江浸月心中涌起一丝欣喜。
只听成黔语气平淡,“周逸在哪?”
原来他愿意见她是这个目的。
江浸月心里那点微弱的火苗“噗”地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冷到骨头里的寒意,她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怎么看都不像是在笑,“我也不知道。”
“若是能找到周逸,此事尚且还有回旋余地。可你若是执意不说……”他顿了顿,似乎很惋惜地叹了口气,“他后日午时三刻,便真的要问斩了。”
“怀安哥哥,你别逼她了。”季润溪抱着孩子,拉了拉戚怀安的衣袖。
江浸月实在懒得与这二人虚与委蛇,转身便走。
“我送送你。”季润溪把孩子给戚怀安抱着。
“不必。”江浸月拒绝道。
身后的女人开口,“江浸月,你当初有没有想过今天?”
季润溪快走两步,微微偏着头看江浸月,嘴角的笑意若有若无。
“当初?”
“对,我实话告诉你吧。”季润溪轻声道,声音温柔如水,“我是故意的。那天,是我故意下药与怀安哥哥在一处的。”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干净明媚,“不是他吃酒多了没把持住,跟不是谁设计陷害,从始至终,都是我。”
“不过......你大可以同他说,你看他信不信?”季润溪笑容加深。
她虽然笑着,但眼中,嘴角毫无笑意,江浸月心中涌起一阵深深的寒意。
蛇蝎一样的女人。
一个冷漠到能把她的绝望当筹码来交换,一个恶毒到能把最龌龊的事说得像绣花一样轻松。她忽然觉得连愤怒都多余了。
“你们二人可真是,”她一字一顿,“蛇鼠一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