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文的余音还缠在楠木梁柱间。
前排的宗室勋贵齐齐变了脸色,后排朝臣低声骚动起来,满殿目光都聚在了太子身上。
皇帝本就佝偻着身子,闻言猛地一颤,扶着内侍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你说什么?!东宫……东宫詹事府?”
“回陛下!”禁军统领伏在地上,声音急促,“叛军约有数百人,皆执兵刃,已过了金水桥!领头的是东宫左卫率,口称……口称奉太子手令,入宫清君侧,诛佞臣!”
“荒谬!”
一声厉喝陡然响起。
四皇子猛地跨出宗室班次,蟒袍下摆扫过金砖,发出利落的轻响。
他神色凛然,眼底满是震怒与忠勇,转身对着皇帝深深一揖,“父皇!东宫奸贼竟敢借太子之名作乱,罪该万死!请父皇即刻移驾偏殿暂避,儿臣愿率殿外侍卫,亲往御敌,护父皇与列祖列宗神位周全!”
话音未落,他已抬手按在了腰间佩剑之上,身姿挺拔,一副临危受命、挺身而出的模样。
百官见状,不少人眼中闪过动容。值此大乱,四皇子挺身而出,倒真有几分亲王担当。
可也有人心下生疑,詹事府卫队不过百人,如何能闯过承天门、金水桥,直逼内廷?
“咳咳……咳咳咳!”
太子骤然剧烈咳嗽起来,身子晃了晃,身边两个内侍连忙死死扶住。
他本就面色惨白,此刻更是毫无血色,嘴唇泛着青紫,咳了半晌才勉强压住气息,颤巍巍抬起手指着殿门,声音细弱却字字清晰,“胡说……孤从未下过此令!詹事府绝无反心……”
“皇兄!”四皇子立刻转过身,“事到如今,您还替他们遮掩?叛军打着您的旗号杀奔内廷,满朝文武都听在了耳里!您病弱糊涂,必是被身边奸人裹挟了!您放心,臣弟定将乱党尽数擒拿,还您一个清白!”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既坐实了“东宫谋反”的名头,又将太子摘成了“被裹挟”的病弱之人,实则直接堵死了太子所有辩解的余地。
你是病人,你说了不算,都是你身边人搞的鬼。
“孤是病了,不是死了!!”
太子又急又气,胸口剧烈起伏,一口气没上来,眼前一黑,险些栽倒。内侍吓得连声呼唤,殿内一时更乱。
四皇子反而收了厉色,重新躬身到皇帝面前,语气恳切又凝重,全是为君父分忧的模样,“父皇,叛军迫近,殿外不安全。此处紧邻宫门,无险可守,请父皇移驾西暖阁暂避。儿臣命人加固防务,定保父皇万无一失。”
这话挑不出半分错处。
皇帝眉头紧锁,似在思索。他深深看了四皇子一眼,最终在两名内侍的搀扶下,缓缓点了点头。
“也请皇兄一同移驾。”四皇子转头,又对太子温声道,“殿下身子弱,莫要受了惊吓。叛军打着您的旗号,您更该在父皇身边,也好亲自证您清白。”
百官被留在正殿,由缇骑“守卫”着,殿门被合上大半,只留一个小口供人传话,外面的消息传不进来,里面的命令也送不出去。
西暖阁内,皇帝坐于上首,太子侍立在侧,脸色依旧苍白。
四皇子立在阶下,拱手再奏,“父皇,宫禁如今混乱,各卫所互不统属,恐生变数。儿臣请父皇赐下金符,着儿臣暂总宫禁兵马,统一调度平叛。”
皇帝手指摩挲着御座扶手,沉默不语。
“父皇,”四皇子又往前半步,语气带着几分焦灼,“再迟疑,叛军就要冲进来了!儿臣一片丹心,天地可鉴,断不敢有半分私心!”
“……准奏。”
皇帝终是松了口。
一旁的太子急得咳嗽起来,想开口劝阻,却被四皇子抢先一步,“谢父皇!儿臣定不辱使命!”
他接过内侍捧来的金符,转身出了暖阁。
站在正殿的丹陛之上,他手持金符,目光扫过阶下百官,声音沉稳有力,“诸位大人,父皇有旨,宫禁有变,由本王暂总兵马,平叛护驾。诸公务必安坐,勿要自乱阵脚。待平叛功成,本王自会奏请父皇,论功行赏。”
百官面面相觑。
有人觉得不妥,可金符在手,名正言顺,谁也挑不出理。
更有几位早已依附四皇子的官员,立刻出列躬身,“臣等听凭王爷调遣!”
有人带头,便有人附和,稀稀拉拉的应和声渐渐连成一片。
太子扶着内侍从暖阁走出来,他撑着病体,高声道,“四弟,平叛即可,何必要总领宫禁?詹事府绝无反心,其中必有蹊跷!”
“皇兄病糊涂了。”四皇子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叛军都打到奉先殿外了,您还在替他们说话。您素来仁厚,必是被底下人蒙骗了。您放心,待抓住叛首,审个水落石出,自然还您清白。”
轻飘飘一句话,便将太子的所有辩解,都归为“病中糊涂、被人蒙蔽”。
太子气得浑身发抖,却无可奈何。
“戚怀安!”
“臣在!”
戚怀安立刻从朝臣班末大步出列,撩袍跪地,动作干脆利落。
“着你即刻调刑部缇骑入宫,协同禁军守卫奉先殿,护陛下、太子与百官安危!”
“臣遵旨!”戚怀安躬身领命。
戚怀安领命起身,快步走到殿门口,抬手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对外朗声道,“奉旨平叛!缇骑入内,守卫殿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