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黔喉结滚了滚,他抬了抬手,亲卫立刻顿住脚步。
他目光始终锁在江浸月脸上,而江浸月没看他。
江浸月微微侧过头,借着垂落的发丝掩住动作,袖中手指早已将那根磨得尖利的铜香插攥得死紧。
她能清晰感觉到戚怀安急促的呼吸喷在耳畔,能看见他侧脸因癫狂而绷紧的线条,更算准了他此刻全神贯注盯着成黔、防备尽失的间隙。
就是现在。
她猛地沉肩向下一坠,借体重挣开半分钳制,右手同时从袖中疾抽而出,握着那根尖利的铜香插,用尽全身力气,对准他的右眼,狠狠扎了进去!
“噗嗤——”
金属刺破皮肉、碾过骨眶的闷响,在渐渐安静的殿中格外清晰。
“啊——!!”
戚怀安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握刀的手骤然松开,捂着右眼踉跄着向后猛退。
“当啷!”
长刀重重砸在金砖上,溅起几点血花。
滚烫的鲜血从他指缝间疯狂涌出,顺着下颌淌进衣领,半张脸瞬间被染得狰狞可怖。
几乎是同一瞬,成黔身形骤动,几步便冲到江浸月身前,一把将她拽进怀里护在身后。
他旋身抬脚,狠狠踹在戚怀安胸口。这一脚用了十成力,戚怀安像破布麻袋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楠木立柱上,闷哼一声,再没了挣扎的力气。
“拿下!”
神武营士兵一拥而上,将满地打滚哀嚎的戚怀安死死按在地上。余下的叛兵见头领重伤被俘,瞬间溃不成军,纷纷弃械跪地请降。
殿内的混乱渐渐平息,只剩戚怀安压抑的痛哼、百官惊魂未定的喘息,混着淡淡的血腥气与残烛的烟味,弥漫在奉先殿的梁柱之间。
翻倒的帷幔被士兵迅速扑灭,青烟袅袅,将列祖列宗的神牌遮得影影绰绰。
成黔转过身,低头看向怀里的人。
江浸月指尖还沾着一点温热的血珠,掌心被铜香插硌出一道深红的印子,脸色微白,眼神却亮得惊人。
她抬眼望他,四目相对的刹那,所有的震惊、委屈、后怕、愤怒,还有失而复得的滚烫情绪,都在这一眼里撞得粉碎,翻涌上来。
这张脸,几月未见,还真是愈发丰神俊朗,威严更甚。
“没事了——”成黔声音发哑,刚要抬手碰她的脸。
“啪!”
一个响亮而结实的巴掌,成黔的头往一侧偏了偏。
殿内细碎的声响骤然一静,又很快装作没听见般各自低头忙碌。
江浸月咬着银牙,死死地瞪着成黔。
成黔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指腹轻轻擦去她颊边溅到的一点血腥,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不怕了。”
他手背的青筋绷着,动作却放得极轻,指腹顺着她的发丝慢慢摩挲,“不怕了,我在。”
江浸月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断了。
她撇了撇嘴,眼圈一红,猛地扑进他怀里,手臂死死箍着他的腰,脸埋在他肩头,她死死地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音。
煎熬、独守、绝望,日日夜夜的思念化作滚烫的泪柱倾泻而出,流淌在成黔的肩颈、胸膛,融进血液,心脏,化成细细密密的疼。
成黔身子微僵,随即抬手紧紧回抱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对不起。”
奉先殿的事很快落定。
皇帝宣了几位重臣入内殿安抚,余下官员各自散去,成黔要留下面圣奏事,便先遣人送江浸月出宫。
江浸月没走。她靠在宫门外的朱红宫墙下,颈间缠着太医细细包扎的白绫,风卷着鬓边碎发贴在颊边,她也没抬手拂开。
直等到日头移过檐角,才见成黔换了身干净的常服,大步从宫门里走出来。
看见墙下的人,他脚步顿了顿,随即加快步伐走近,刚要开口,江浸月却先转身,径直走到等候的青布轿前,弯腰钻了进去,自始至终没看他一眼。
成黔看着轿帘落下的弧度,也跟着俯身进了轿。
轿内空间逼仄,两人并肩坐着,却像隔着一道天堑。
江浸月侧脸贴向窗棂,目光钉在外面飞掠的街景上,脊背绷得像拉满的弓,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摆明了不想与他有半分牵扯。
成黔侧头看她颈间的白绫,喉结滚了滚,低声道,“颈上的伤……”
话音刚起,江浸月往窗边又挪了寸许,肩膀往回缩得更紧,连半分余光都没给他。
成黔便闭了嘴。
一路轿杆轻晃,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沉闷又单调,满轿的寒气压得人胸口发闷。
他几次想开口,都看着她冷硬的侧脸咽了回去。他清楚,这几个月的生离死别、担惊受怕,不是三言两语能揭过去的。
轿子落定在成府二门,江浸月率先掀帘出去,脚步又快又急,径直往自己的院子走,丫鬟们见她回来,刚要屈膝见礼,被她冷着脸抬手挥退。
她推门进了卧房,反手就要关门,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先重重抵在了门板上。
“让开。”江浸月声音声音发颤。
“我有话跟你说。”成黔掌心抵着门,语气沉了几分。
江浸月松了手,转身往里走,自顾自在桌边坐下,拎起茶壶给自己倒茶,指尖都带着气,茶水晃出来溅在桌面上,她也不管。
成黔反手带上门,走到她对面站定,刚吐出“对不起”三个字,江浸月“啪”的一声将茶杯顿在桌上,茶水溅得老高。
“别,我可担不起。”
成黔看着她,“皇命不可违,假死是计划里最要紧的一环,并非故意骗你。”
江浸月冷笑一声,“哦,那还难为你变成鬼了都要隔三差五回来看看我。”
成黔摸了摸鼻子,“你知道了。”
“果然!”江浸月深吸口气,抬手便往他胳膊上捶了一下。他身上练得瓷实,她反倒震得手心疼,又气又恼,抬腿就往他小腿上踹了一脚,也跟踹在石头上似的,半点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