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付靖之毕竟沙场多年,气势依旧,虎背熊腰地往那一站,就像是定海神针般的存在令人心安。
左白玉这位当年陪着丈夫从血海里杀出来的女将军,一身利落的练功服外套了件旧棉袄站在他身侧,眉宇间尽是英气。
而付奕正躲在父亲母亲身后,怯生生地打探着这位他仰慕已久的大祁战神姐夫。
“老臣付靖之,见过燕王,燕王妃。”
付靖之嗓门洪亮,虽是行礼,动作却毫无半分谄媚之态。
毕竟,他曾是先皇御笔亲封的异姓兄弟。这门婚事,也是当年他与先皇在马背上饮酒时定下的,即使先皇来,也要敬他三分。
看到亲人的一刹那,付瑶只觉心脏被攫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前世,大雪夜里亲人惨死的画面又浮现在眼前,付瑶很努力想把心头的想念和酸楚压下去,但还是顷刻红了眼眶。
幸好她这样子及时被皇甫霆尽收眼底,抢在付靖之跪下前,提起裙摆快步上前,一把揽住左氏的胳膊:“阿娘,今日是回门之日,关起门来都是一家人。王爷他也说了,在侯府不必讲那些虚礼,是吧,王爷?”
说着,他暗暗朝付瑶使眼色,付瑶清醒下来,生生将“阿爹、阿娘、阿弟”的呼唤和泪意憋了回去,生硬开口:“是,父亲、母亲,天冷,快进屋吧。”
正厅内,茶香四溢。
左氏拉着皇甫霆去后园看新开的冬梅,留下付靖之与付瑶在厅内叙话。
“王爷,老臣这儿没那些金贵玩意儿,你凑合着喝。”付靖之爽朗一笑,一巴掌拍在付瑶的肩膀上。
付瑶看着父亲额角新添的几根白发,心中又是一片温热,借着喝茶掩饰微颤的嗓音:“父亲进来身体可好?”
付靖之笑道:“好,怎么不好,没了那十万兵马操心,老夫每天能多睡两个时辰。”
寒暄过后,付瑶旁敲侧击地问付靖之:“父亲,本王近日在边境密报中,察觉蛮人异动频繁,提到大祁有一样宝物,为蛮人忌惮,名为腊梅引。不知父亲,是否知晓此等宝物现在在何处?”
“王爷问得突然。若说蛮人忌惮的东西,恐怕只有付某这颗项上人头,至于腊梅引,我还真没听说过有此物。”
“那父亲近来可曾遇到过什么奇怪的事?”
付靖之摇头:“奇怪的事倒是没有,只不过这京城的风向,怕是要变了,如今朝中那些文臣,书读得多了,骨头却软了。”
“老臣听闻宫里传出消息,说虽然锦平一战打得好,但为了巩固刚得来的太平,太后与董相商议,要送昭容公主去南蛮和亲,不知王爷可听说了?”
该来的总归逃不掉,可再听到昭容公主四个字的时候,付瑶心中还是不免一颤。
昭容公主皇甫玥,皇甫霆的亲侄女,也是先皇最疼爱的幼女,被先皇捧在手心里娇宠着长大。
“嗯,听说了。”
付靖之盯着她的脸色,试探道:“那王爷的意思是?”
“本王坚决不允许和亲发生,他们南蛮若敢再犯,咱们就再打,打到他们断子绝孙,打到他们不敢来犯为止。”
“好!好一个打到他们不敢来犯。”
付靖之放声大笑,笑着猛拍起付瑶的肩膀:“贤婿,我果然没看错人!那董相,竟说什么蛮人虽退,却未伤及根本。若能以一女子换得边境十年安稳,让大祁休养生息,乃是大义。我呸,狗屁大义!”
付靖之愈发欣赏眼前这位贤婿,他甚至觉得皇甫霆自从与自家小女成婚后,骨子里又多了几分血性。有这样的夫君,自家的瑶儿定然不会受了委屈。
而此刻,付瑶摩挲着手中的茶盏,她想起前世自己初嫁到燕王府,随皇甫霆进宫参加皇甫玥的生辰宴,第一次见到了那位活泼开朗,众星捧月般尊贵的小公主。
那时她初入王府,对深宫礼法一窍不通,因为不识得异国进贡的香茶,被几位自诩高贵的世家贵女和嫔妃明里暗里地讥讽,嘲笑她是粗鄙武夫之女。
正当她窘迫想逃之时,年仅十五岁的皇甫霆在众目睽睽之下拉住她的手,对着那些人说:“正是付将军这样所向披靡、英勇无畏的忠良,才换来京城的安稳繁荣。皇婶生在将门,是我大祁的荣光,本宫心中唯有艳羡,如果可以,本宫也想效仿先辈,亲手为大祁百姓撑起一片太平天,而非坐享其成。”
后来,皇甫玥知道她体弱畏寒,总会遣人给王府送来名贵的补药。
可没过多久,昭容公主就被送去南蛮和亲,付瑶记得很清楚,不到两年,边境便传来死讯,说是公主病逝,可谁都知道,蛮人野蛮残暴,和亲的女子从未有过寿终正寝的好下场,而皇甫玥死的时候,才十七岁,付瑶根本不敢想象那位尊贵的小公主在南蛮经历过什么。
而那个时候,皇甫霆在做什么?
付瑶侧过头,看向后院中那个正笑眼盈盈,陪着母亲赏花的皇甫霆。
在前世的记忆里,这个作为皇甫玥亲叔叔的男人,不仅没有阻止这场和亲,甚至还在和亲的车队离京时,亲自带兵护送出了城门。
那时的付瑶想,皇甫霆真叫一个,冷血无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