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半年,苏衍死在了冬日那场大雪里。
后来……她还替他解过怨。
湛卢来求她的时候,她以为只是他一人的臆想,才会坚信苏衍灵识未散。
但偏偏他当真生了执念,不肯消散。
她一直在想,他的执念会是什么?
是晋国一统天下,成就霸业,还是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善始善终?
偏偏……幻境里,他出生在和平年代,天下没有战乱,没有百姓流离失所、民不聊生。
他从出生起就爱读圣贤书,长大后做了教学先生,每日晨起教学、沐夕而归。
而她是他左邻家的普普通通的小姑娘,自幼父母疼爱,绕膝承欢。湛卢是右舍家的英气少年,依旧爱练剑,爱行侠仗义。
直到某日他红着脸送她一块美玉,提出了求娶之意。
她愣好一会,还是接过了信物。
后来时间过得很快,两人自然就成了婚,估计潜意识害怕触碰了她的底线,晃眼就有了子女,子女又成了婚,直至他们都白发苍苍。
他躺在榻上,皮肤已经苍老到看不出原来英俊的模样,他握着她的手,说,“谢谢你。”
他终究没说抱歉的话,毕竟两人之间横亘着的灭国之恨,不是轻飘飘三个字就能带过的。
他只是谢她,哪怕恨他,还是愿意替他解怨,陪他在幻境中度过须臾一生。
他满足了。
他生于乱世,不过求一隅安稳,却被世事逼着走上了高位,做下越来越多身不由己的事情。
他活得太累了,偏偏又不想死,这样矛盾的一个人,并不值得她恨。
风雪太大,离月每句话都会停顿很久,说到复仇,却没说仇到底复没复成。
苏迟紧紧牵着她,想开口,刚张开嘴,未出口的话就被风吹得七荤八素,干脆闭了嘴,听她是不是飘来的话。
“后来我去过很多地方,开了无数的幻境,却发现世事没有绝对的对错,有时竟不知一直走下去的意义是什么?”
她有时甚至忘了自己为何会孤身游走在这天地间,唯有离昭还在等她度化的执念,在撑着她继续往前走。
其实不是他有多需要她度化,而是她需要他存在。
只有离昭的幻境里,她才能回想起曾经那些熟悉的面孔、美好的记忆,她行走在无尽的黑暗里,只有这一点温暖的光亮,是她的来处。
她不能忘不想忘不敢忘,生怕自己迷失在漫长无尽的孤寂中。
离月站在山巅之上,眺望着远处延绵的不绝于天地之间的山脉。
她指着身旁,“这是我师父的坟茔,如今……他也算你的师父。”
苏迟跪下来郑重行了拜师礼。
“我醒来时,师父已快到了羽化之期。他已不记得自己活了多久。但修这条道,并非长生不老,毕竟解怨之时难免受到怨气侵蚀,凡人之躯承受阴气皆有极限,到了承受不住的时候,自然就走到了尽头。”
苏迟紧抿着唇,不敢问她是否也到了极限。
“修这条道,最忌心志不坚,心思不正。”离月垂眸看了看他,“幻世灯既认可了你,你亦该承起责任,不可懈怠。”
苏迟郑重应下。
“起来吧,我带你去看看师父的洞府。”
外面冰天雪地,洞内却有岩浆裂缝,走不多时,竟已热得冒了汗。
难怪受阴寒气侵蚀之苦,竟还能长居此地。
山洞开阔处还有一暖池,温度适宜,许多山中少见的动物在那里饮水休憩。
因为少有人烟的缘故,那些动物并不是十分怕人,见到他们二人也不跑。
还有的挨过来蹭过腿侧,用懵懂的眼神去看他。
这里真如人间仙境一般不真实。
离月摸了摸一只白鹿的头,唇边挂着难得的笑意。
继续往深处走,洞壁上密密麻麻刻着许多字,深浅不一,显然不同时期刻下的。
全是幻境中所遇所感,还细细做了批注。
离月抚上滚烫的石壁,“这些皆是历代镜主留下的,参悟完这些,方可下山。”
修这条道,并没有那么容易。
苏迟抿唇,“姐姐也会留在这里吗?”
离月抚着石壁的手顿了顿,“这里很适合我疗伤,我不会那么快下山。”
只是不那么快,她并不会一直在这里陪他。
因为离昭还在秦国,而秦政不知道,他天下一统的脚步越快,死期也就越近。
山中时光不知年岁,离月在这里果然恢复得很快。
苏迟再把她脉息的时候,已查探不到她身体的损耗。
洞壁中有些内容晦涩难懂,苏迟经常拉着她替他解答,想以此拖延她下山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