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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掉马(新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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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祈年的笑沉在胸腔里,“是么?”

他重复了一遍,尾音轻挑,视线却如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缓缓向虞绛笼罩而来。

空气里弥漫着水汽与桃花的甜香,却粘稠得让人窒息。

“阿绛。”他轻轻叹息,眸中含笑,“你一直不知道,你演戏真的很烂啊。”

虞绛呼吸猛地一滞,瞳孔微缩。

裴映雪在她识海里发出尖锐的爆鸣声,【他是不是疯了!!他叫你什么?!他叫你阿绛啊!!!】

虞绛机械地扯了扯唇角,脸上换上一副恰到好处的惊愕与难以置信,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宗主,我听不懂您在说什么。”

她眼里是不解和惊恐,脸上如果有字,那一定全是“宗主疯了”。

可孟祈年只是静静看着她,平静地阐述,“沉山秘境里,虞双失去意识濒死,你的神识便出现了,你告诉我阿绛,这一切怎么这样巧?”

他看着她镇定的神情一步步碎裂,手中运起一道灵力,一堆石子和枯枝落在虞绛脚下,而这些东西,都无一例外生满了桃花。

他一字一顿道,“倘若你出现后发生的一切事情都是巧合,那这些呢?阵法中一模一样的生机,这也是巧合吗?”

“阿绛,我太累了,不想再演了。”孟祈年疲惫松下步步紧逼的质问,几乎是哀求地看着她,“你也别演了,好不好?”

虞绛几乎凝滞在原地,良久,她抬眼,隔着氤氲的水汽对上孟祈年的视线。

她退后半步,背脊绷得笔直,字字清晰地道,“不好。”

她冰冷道,“一点也不好,孟祈年。”

虞绛的声音冷得像长生界终年不散的云雾,将孟祈年骨髓都浸透了。

他从灵泉中起身,将怀里的躯体妥善安置好,里衣早就湿透了,紧贴着身形,白发滴着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落,滴入水中。

他紧抿着唇,走近,却看到虞绛又毫不犹豫后退了几步——

于是僵着身体停住步子。

“你真是聪明。”虞绛近乎冷漠地说,“可你猜到了这些,怎么不猜猜我为何要演呢?”

“你说你累了……”她唇角勾出一个刻薄又嘲讽的弧度,“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仙门禁殿中到底有什么东西啊?”

尽管早就想过,可孟祈年的脸色还是在她说出禁殿两个字时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

他慌乱抬手,急切道,“阿绛,我……”

“你能不能告诉我,当年虞家灭门,有没有你父亲的手笔?你能不能告诉我,在你得知真相后,又瞒了我多久?!”她语气尖锐地打断,“你骗我!你口口声声爱我,还是骗了我好多年。”

孟祈年咬紧了嘴唇,却无力辩白。

他们之间不过几步距离,却好像隔着遥遥万丈天涯。

他张了张口,苍白地道,“我想过告诉你,可是——”

“可是没有用。”虞绛挑了挑眉,替他补上,“确实没用,我猜孟望一定同你说过,我不能离开长生界,否则会死之类的话,所以你不敢。”

她深深一笑,“可是他骗了你啊,否则我为什么能在你眼皮子底下假死离开,二十年过去还好好站在这里呢?”

孟祈年全身的血液都凝滞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间生生挤出来的,“……他骗了我?”

——“切记,不可让她离开长生界半步。”

原来父亲在临死前都在算计他的情意,让他亲手用自己的情锁住了虞绛。

他喉间腥甜翻涌,过往的一切、他自以为是的保护、几十年的心魔在此刻都成了刺向他鲜血淋漓心口的刀子。

叫他痛不欲生。

“……所以,二十年前,”他声音沙哑,艰难出声,“那一切,也是你计算好了的?”

虞绛很轻地抬了下眉梢。

“是啊。”她有些愉悦的笑起来,轻轻偏了偏头,“命格、气运当然不止仙门想要啊,纯粹的利用与贪婪,可比裹着虚伪的毒药好用多了。”

她满是恶意地道,“我同你演了经年夫妻情深,就为了等这一个机会。只有死在你面前,你才能放过我,不是吗?”

时隔二十年,孟祈年依然记得那天。

记得那柄剑是怎样刺穿她胸口的,记得她在自己怀里,是怎样毫无生机的。记得她说过的——

【孟祈年,你骗我。】

【我不要再等你了。】

他看着她眼里满是快意的冷漠,心口一寸一寸绞紧,时隔多年,无孔不入的窒息感和恐惧再次铺天盖地的淹没了他。

孟祈年终于无比清晰的意识到——

虞绛在恨他。

在恨整个仙门,恨过去被蒙在鼓里的那些年。

他浑身剧烈一颤,湿透的白发簌簌滴着水,混着眼底翻涌的猩红,看上去破碎又狼狈。

虞绛心中快意的同时,微不可查的一痛,不过只是一瞬间。

她视线落在他身后那具躯体上,似乎有点遗憾,“很失望吧,我也差点就死了。”

他猛地抬眼,“什么叫差点就死了。”

因为她当时就是不想活。

虞绛想起二十年前,笑意里的讥讽淡了些。

逃出牢笼又如何,一个失去灵根气运的天道之女、一个没有修为的凡人,却身负血海深仇,要如何活?又该怎样活?

可她捂住了心口,毫无波澜地道,“不念城带走了我,却发现,这个气运之女早被榨干了气运,是个毫无价值的水货。”

“于是他们剥走我的神识,将我的身体囚禁在城主府里。”虞绛勾了勾唇,“直到我的神识逃了出去,直到今年,那具身体也终于坚持不住了。”

“……白苏说你的身体需要华珠草,需在灵气充裕之地调养,所以那次你在沉山故意被不念城的人掳走,就是为了引我将你的身体带回仙门。”孟祈年缓缓道,“可不念城城主是化神期,你却笃定我可以将你的身体带出。”

“你知道她那时虚弱,也能向城中传递消息……”

他在片刻之前,心中起过一个荒唐的念头。

他觉得虞绛就是那个神秘的城主。

但这个念头很快就被否决了。

沉山交手时,那位城主通身都是暗灵根的气息。

虞绛不可能是暗灵根,她的无垢之体也并不适合不念城的环境。

孟祈年话音一顿,视线同虞绛撞在一起,“……你在城中有可以传消息的人,是那位婉娘子吗?”

虞绛怔了一瞬,随即低笑出声,她眼睫垂落,轻轻“啊”了声,“我想要在那样的地方活命,有几个内应很奇怪吗?”

孟祈年又问,“你之前一定要拜我为师,是为了什么?”

虞绛瞳仁深得不见一点光亮,“不拜你为师,我怎么进长生界,我想杀你,让你也试试痛苦的滋味,很难猜吗?”

她继续退后,脊背撞上冰冷的门框,额角紧绷到发痛。

她抬手缓缓揉了揉,声音低下来,“孟祈年,我也没力气和你继续在这个恶心的地方叙旧了,你既猜了出来,想如何做都随你。”

她无所谓道,“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杀你?”孟祈年眼里一片通红,他像是觉得好笑,又低低重复了一遍,“杀你?”

他全身沾满潮热的水汽,缓缓走近,在里她一步之遥时隐忍地停住步子,然后自嘲的笑了,“你就是利用我,你明明知道……”

他几乎是哽咽着道,“我怎么可能会杀你?”

孟祈年的声音破碎不堪,他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人,他们曾是恩爱无间的道侣,可曾经的情意却成了她手中的刀刃,这把刀正毫不留情地将他剔肉剜骨。

她抬眼,目光直直撞进他痛苦悲切的眼底,一字一句,“哦。”

她嘲讽的弯起眼睛,声音几乎是甜腻的,“那真是多谢孟宗主的不杀之恩了。”

于是孟祈年所有的话都被哽在了喉间,他低头,目光摇摇欲坠的落进她冷漠得没有半分温度的眼底。

一滴泪从他眼角滑落,啪嗒一声落在地面上。

他有些难过地道,“……原来你一直都这么恨我。”

虞绛听见他问,“我有得到过你的半分真心么?”

——真心。

虞绛安静地看着他,视线透过他熟悉的眉眼,望向很多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仙门少主身上。

她缓慢地收住笑。

她心口有个巨大的窟窿,在每一次冷漠待人时,这个窟窿就会变得越来越大,冷风一吹,野草死了,花也枯了。

只剩一片荒芜。

虞绛说,“我是个死人,没有真心,只有一颗蛇蝎心肠。”

她说,“我恨你们。”

她的真心早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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