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山。
孟祈年丢下虞绛和魂不守舍的陆茗来就带着人匆匆回了仙门。
陆茗来手心发凉,应付过往来的长老弟子的问候,到僻静无人处,他攥紧衣袖,视线落在一步之外的虞绛身上,声音艰涩,“师父。”
虞绛停住步子。
少年声线低哑,“您利用了我,对吗?”
长风刮过山林,偶尔传来几声鸟兽鸣叫,月明星稀。
她转过身,看着少年有些可怜的神情,心口微微一酸,良久才道,“是。”
少年发亮的眼眸陡然一暗,他盯着面前这张熟悉却又陌生无比的脸,良久,自嘲一笑,“哪怕您骗骗我,我都可以自欺欺人的帮您想好理由。”
“可是您这样利用了我,也不愿编几句谎话来哄哄我。”他哽咽着,眼眶泛红,“师父,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我好希望我可以一直糊涂。”
如果可以,他愿意一直糊涂的沉浸在师父归来的美梦里,好像什么都没有变。
可他错了,有些东西实实在在的变了。
虞绛假死二十年,时至今日,隐姓埋名进入仙门,不愿意与旧人相认,甚至与不念城关系匪浅。
这其中的原因,他不是不愿想,是不敢想。
他自顾自的高兴,糊糊涂涂像傻子一样守着现状,直到今日。
可是为什么呢?
他仍旧不明白为什么变成了这样,不明白虞绛的恨从何而来,甚至不明白他的师父做这些是为什么。
“不明白不好么?”虞绛唇角噙着一抹笑,笑意却不达眼底,“做个糊涂人有时候要比全然清醒好多了。”
她走近一些,仰头对上少年固执的视线,右手摸着他侧脸,最终落在他肩膀处。
虞绛眼眸平静,“我曾经也想过做一个傻子,糊糊涂涂一辈子也就罢了,左右不过几十年时光,那些滔天仇恨、欺瞒谎话,我强迫自己不去想,一生也便过了,又能怎样呢?”
她被困在长生界终年如一的风花雪月里,日复一日,爱上了仇人之子,却在某一天得知了这样荒唐的真相。
长夜漫漫,她无依无靠,惶惶不可终日。
“可我做不到,我做不到与仇人之子做恩爱夫妻相偕百年,做不到糊糊涂涂忘记灭门之恨,做不到过完这被毁掉的一生。你知道长生殿中供奉的是什么吗?”她手指收紧,声音一字一字冷下来,“是转命阵啊,仙门中人最不齿的邪魔外道之术。”
“我从来不能出长生界一步,孟家口称保护,可真是这样吗?孟望对我亲厚,你以为那真是他慈悲为怀吗?仙门近百年天才辈出汲尽天下气运,真的是天道庇佑吗?我各道皆通却唯独不能修炼,难道真是我于修仙一途无缘吗?”
她不再掩饰眼底的恨意,松开抓着陆茗来的手,笑出声,指向仙门方向,“与邪修同谋灭虞氏全族,转命咒封我灵脉,用我毕生之气运,供养仙门一代英才!这就是天道庇佑,慈悲为怀啊……”
陆茗来瞳孔颤动。
虞绛的每一个字都像千斤重锤,狠狠砸在他心头,几乎将他过往岁月认知中的一切都砸得粉碎。他失声,“可是孟叔叔他那样爱您……”
“是啊,他爱我。”虞绛冷淡打断他,“可是他仍旧骗我,将我的困囚在长生界,只字未提真相。我与他而言,不是更像仙门宗主深情的佐证么?”
心里一团乱麻缠绕,他紧抿着唇。
他想问师父为何从来不说,可话未出口,他一怔,攥紧手心,又蓦地沉默下来。只能伸手死死抓紧虞绛的一片衣角。
为什么不说?
因为只有她一个人。
从六岁那年,所有至亲惨死,她孤身在仙门,被谎言和欺瞒包围,身后始终空无一人。
偶然知晓当年真相,却困于薄命之身无法对抗,空有孟祈年掺杂着谎言的爱。
整个仙门都是她的敌人。
她如何说?向谁说?又怎么能说?
同当时心智未全的他说吗?有什么作用?
“我利用了你。”虞绛平静阐述,“陆茗来,你今日离去,若念及师徒情谊,便只当不知道这些事,日后最后离我远些——”
“师父。”陆茗来打断她,眼睫一颤。他跪下身,将脸贴在虞绛手心,“……我视您,比之师父,更如母亲。”
当年母亲生下他便早早撒手人寰,父亲忙于岛内动乱将刚出生的他托付在仙门。
师父养他长大,授他剑道,从懵懂到记事,在他心里早已是同母亲一样的存在。
手心突然一阵濡湿,她一怔,垂眸看下去,身子微僵,却没抽开。
陆茗来仰起脸,用满含泪水的眼睛看向她,“师父,我不会离开您的。”
“求您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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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祈年从不念城带回来一个女子的消息很快传遍了仙门上下。
长生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