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次的退让,最后得到的结果会是什么?”
“螺旋的楼梯组成不间断的深渊。一步一步,在彼此命运的长阶上回旋舞曲吧!”
乐队以渐弱的弦乐将女高音的余韵托住,像是将一件易碎品轻轻搁回丝绒衬垫上。穿着盛装的公爵夫人旋起裙摆,向后仰面倒下。猩红的裙摆一层一层地剥落,如玫瑰在坠落中自行拆解花瓣,纯白的人形从那团燃烧的颜色中剥离,坠入黑色的幕布,如同一滴牛奶溶进墨池,连涟漪都不曾泛起。
正厅席位安静了两拍。然后掌声零星响起,随即蔓延成一片礼貌的潮汐,足够体面,也足够冷淡,仿佛任何过分的热情都会显得不够优雅。
“《夜咏者的反叛》。”
在歌剧院最高层的封闭包间内,一道嗓音低沉如同大提琴弦被缓缓重拉。说话者让剧名在空气中悬了片刻,像悬挂一件刚从墙上取下的旧物。
“舞美比十年前简省了。”说话者望着正在合拢的帷幕,自言自语,“当年演到这一幕,公爵夫人坠落后台上的玫瑰还会继续燃烧。”
他将视线从舞台收回,转向包厢另一端。铂金色的卷发在壁灯幽暗的光线下泛着旧银的色泽。
“不觉得应景么,老同学。”
伊莱珊面色冷淡地坐在对面的猩红软垫上,脊背挺直,与软垫的靠背隔着一段恰好能容一只手插进去的距离。她没有接他的话。帷幕正在合拢,绣着银线的那一面掠过地板,将公爵夫人的最后一片裙角也吞没了。她看着那片裙角消失,才开口。
“没兴趣和吸血鬼多聊。”
“西斯提诺,处心积虑把手伸到药剂师公会做什么。”
她的视线从舞台转向他。那道目光落在苍白男子的脸上,不含任何温度。
和这人对话最忌讳的就是表现出情绪波动。任何情绪在维克多·西斯提诺眼里都是一道没关严的门。
“哇。”维克多赞叹般地发出一声气音,修长的手指在杯沿上划了一圈。那动作慵懒到近乎漫不经心,却偏偏每一个指节弯曲的角度都恰到好处,仿佛连手指都受过专门的礼仪训练。
“还是一如既往地冷淡。真想不到,铁血无情的死人脸法师会迷上一个卓尔精灵。”
他将酒杯举到眼前,透过沉郁的液体看她。
伊莱珊冷冷地扫了他一眼,这个吸血鬼的脸生得过于端正了,若是闭上那张嘴,大约会有信徒误以为是某位神祇的塑像有了呼吸。
铂金色的卷发一丝不苟地拢在耳后,露出线条极干净的下颌,肤色是那种不属于活人的、近乎半透明的白。
一切都恰到好处——五官的比例、肩线的轮廓、袖口翻折的宽度——精密得不像天生的,倒像是被某个过分考究的工匠一刀一刀修整出来的。只可惜那双眼睛里流转的东西太过轻佻阴冷,像烛火映在墓穴的石壁上,生生毁掉了这副好皮相本该有的庄严。
维克多透过杯子端详她,舌尖轻抵齿列发出一声轻响,“就是铁树开花,品味也要好一点吧。蛛后批量生产的廉价玩偶到底是哪里把你迷住了?黑暗精灵的确实值得研究,可你不应该在到手的第一天就把他放在解剖台上吗?”
伊莱珊不语,低头嗅了嗅手中的红酒,不出意外,一股血腥的甜味,混在丹宁的涩意里,她顺手将酒泼进旁边的盆栽里。暗红的液体渗进泥土,吸饱了酒的蔷薇花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边缘开始泛黑,缓慢地蜷曲起来。
“无聊幼稚的招数,你到底还要再用几遍。”语气波澜不兴,用词不加斟酌,是只有对足够熟悉的人才有的随意。
“浪费。”维克多望着那盆逐渐枯萎的花,露出一个惋惜的轻笑,“如果给贫民区的衍体看见,说不定会挖花盆里的土吃。”
伊莱珊斜睨着他,指节在扶手上不耐地轻叩了两下。
果然和神经病说话就是浪费时间,她决定尽快结束这场不知所谓的对话。
不顾同窗的情谊直接将他移交异端裁判所是个不错的选择,反正有大把的人类神祇供奉者愿意消耗这些黑暗生物。
最近的除了魔法女神密斯特拉的神殿之外,就是晨曦之主洛山达和月之少女塞伦涅的圣所。
为求快速,还是找那些脑子里长肌肉的战争牧师吧,他们向来不挑对象,只要有黑暗生物可以净化就乐意之至。
楼下正厅的灯光渐次亮起,观众开始离场。座椅翻合的声响从门缝里渗进来,夹杂着模糊的交谈和衣料摩擦的窸窣。
“看样子你在想一些不妙的事情。”维克多仿佛读到了她的思绪,将酒杯放低,杯底轻磕扶手,发出叮的一声脆响。那姿势优雅得像在向远方的某人举杯致意。
“你还不说实话的话,”伊莱珊截断他的话头,声音里出现了一丝锋利的边缘,“我就要将这些想法变为现实了。”
“嗯——不管怎样,我们这次难得的同学聚会,总归还是要告诉你一些坏消息的。”维克多听到威胁后,并不紧张,反而拖长了音调,嬉皮笑脸地像在宣布一道晚宴的主菜。
“乌鸦,”伊莱珊冷冷地看着他,嘲讽地勾起一边嘴角“能带来什么好消息。”
维克多脸上的笑意浅了一层。他的目光越过杯沿,落在伊莱珊眉间那道极细微的纹路上,停滞了两秒,那是个不会出现在活人身上的凝望方式,眼眶里的虹膜纹丝不动,像两枚嵌在蜡像里的玻璃珠。
他手中那杯暗红色的液体表面映着包厢穹顶上最后一盏未熄的壁灯,在他停止动作之后,液面上那点光仍兀自晃动了许久,仿佛连杯中物都还沉浸在方才落幕时那阵管风琴的余颤里。
“别卖关子,维克多。”
伊莱珊掌心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枚菱形的冰晶,锋利的边缘在指间缓缓旋转。这是再明白不过的威胁——塑能系的瞬发法术,她当年在学年考核上用过同一招,把对面那个趾高气扬的术士冻掉了半边眉毛。维克多认得这个手势。他当然认得。他们之间的了解,正是在无数次互不买账却又不得不同桌共事的学院生涯中一层一层堆叠起来的。
“脾气一如既往。我很确信你没有被什么人换过躯体。”他叹了口气,那声叹息从唇缝里滑出来,带着一种古老家具被挪动时才会发出的沉闷质感,“不过我还是不明白,什么让你做出这么大的改变。难道那个卓尔的血尝起来特别——”
伊莱珊将冰晶逼近了半寸。
“好,好。”他举起一只手,做出投降的姿态,却仍挂着那副令人恼火的笑容,“对了,容我重申,我是半吸血鬼,血裔。别拿木桩穿心那套对付我,没用。另外——”
维克多侧了侧身,修长的食指钩住衣领边缘向外翻开,露出胸前一枚银色徽章:两柄细剑交叉穿过由月桂树枝编成的王冠。这是审判庭的纹章之一——审判庭的成员是一支由各色种族精英组成的行刑队伍,专门追猎游荡在地表犯下不义之举的邪恶生物。他们不受城邦法律约束,只听命于审判庭本身。在银月城这样一座善良种族聚居的城市里,这枚徽章的分量抵得上一整队银塔守卫。